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际只泛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萧府上下还沉浸在静谧之中,下人偏院的大通铺里,便已有了细碎的动静。
苏寒烟是被浑身的酸痛困乏闹醒的,昨劳作辛苦,指尖经整冷水浸泡,僵硬泛红,隐隐作痛,后背磕碰留下的钝感迟迟不散,咽喉本就残留着烟气侵扰的不适。偏院夜里人声嘈杂,鼾声私语不断,她辗转难安,整夜只堪堪睡了三四个小时,本未曾休养周全。
勉强睁开眼时,眼底缠满细密的红血丝,脑袋昏沉发胀,周身绵软乏力,连抬手动作都透着倦怠。她不敢有片刻耽搁,心知清晨必须准时去往正院当值,稍有迟误,便是触犯府规。
老爷萧景渊常吸食的烟料材质格外粗烈霸道,劲头厚重冲人,和当初楚清绾教习训练时所用的平和寻常烟料完全不同。纵然早已长年受训,熟稔全套侍奉隐忍技法,可这般烈性烟料侵入喉间,依旧会造成真切的刺痛灼伤。
她强撑疲惫起身,规整好身上洗得发旧的素色婢裙,理好凌乱鬓发,无暇饮水进食,攥紧手心,借着天边熹微晨光,独自迈步往主院方向走去。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在府中穿行,此刻才真切领教这座世袭国公府的磅礴体量,规制辽阔堪比巨苑,连绵朱墙黛瓦望不到边际,重重院落层叠错落,每一处都有着严苛分明的尊卑规制。
整座萧府格局清晰,南北纵深开阔,东西排布齐整。南侧是迎宾待客的前厅、花厅与外客院落,气派堂皇,专用于应酬朝堂权贵、世家宾客;西侧聚集各处执事房、杂役院落与下人居所,烟火混杂,粗简质朴;东侧是七位公子各自独立的宅院,雕梁画栋,清雅华贵,是府中小辈的安身之所;府邸最深处、规制最尊崇的北侧,便是萧景渊居住的主院,高墙合围,静谧肃穆,寻常奴仆连就近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府内回廊纵横,石板路四通八达,串联起跨院、水榭、假山、池沼与亭台,奇花异草遍地,步步皆是景致,尽显顶级权门的恢弘气派。苏寒烟初入这座偌大府邸,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好奇,行路间不自觉放缓脚步,悄悄侧目打量两侧院落楼阁,默默熟记往来路径。
她正暗自记路,忽见身侧廊壁上嵌着一方青石镌刻的府中引路全图,乃是府中专为不识路径的奴仆所设,纹路刻得细致入微、分毫毕现。她深知贸然驻足久望不合规矩,只垂着眼帘,脚步未停、快速侧目扫过,便将核心院落布局尽数记在心底:东侧七位公子的宅院依长幼次序一字排开,各有气韵,丝毫不雷同——长子院落轩昂壮阔,青砖砌墙、宽廊阔院,处处透着嫡长子的沉稳厚重;
次子院落遍植修竹青兰,白墙黛瓦极简雅静,满是书卷清气;
三子院落场地开阔,廊檐下垂着玄色兵器穗子,院角立着箭靶,尽显英武锐气;
四子院落精巧繁复,奇花异草植满庭院,窗棂雕着缠枝花纹,艳丽又华贵;
五子院落素净寡淡,无多余雕饰,连花木都少栽种,透着清冷疏离;
六子院落依水而建,设着石质棋亭与曲水回廊,满是闲适雅致;
七子院落尚带几分少年灵动,廊间挂着素色风铃,院中有小小花畦,鲜活又轻快。
而府中正院夫人的居所,居于萧景渊主院东侧的尊位,院墙比公子院落高出半截,飞檐翘角规整肃穆,朱门紧闭,院落阔朗恢弘,殿宇铺陈尽显嫡母尊仪,与其他院落界限森严,妥妥的主母规制,一眼便知尊卑有别。她匆匆看完,立刻收回目光,再也不敢有半分流连,只顾低头赶路。
她看得入神,疏忽了周遭动静,一道肃穆冷正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她猛地惊醒。
“站住!奴仆行路,只顾东张西望,窥探内院排布,可还记得半分府中规矩?”
来人是分管内院言行规制的主管沈砚辞,身着深灰色制式执事锦袍,面容冷峻,神色端肃,自带威严气场。他与温知许各管一片事务,为人秉公守矩,行事一板一眼,此刻巡查院落,恰好撞见苏寒烟张望观望,当即出声呵斥。
苏寒烟浑身骤然僵住,立刻收回目光,垂首躬身,举止恭谨谦卑,声音裹着晨起的沙哑与惶恐:“奴婢知错,还望主管恕罪。奴婢初来府中,一时失度,往后定然安分行路,再不敢胡乱张望。”
方才初见巨府景致,心底漾起一点微弱新奇,对当当值也抱着安稳度的浅淡期许,这一声规矩训斥过后,所有暖意与兴致消散殆尽。心神重新紧绷收敛,那份刚冒出来的松弛感彻底褪去,只剩拘谨惶恐,再不敢有半分杂念。
沈砚辞见她认错恭顺,态度端正,便未再加苛责,只冷声叮嘱:“往后赶路,只管低头前行,不可逗留观望,不可窥探内院,守好奴婢本分。再犯此错,定依府规责罚。”
“奴婢牢牢谨记教诲,绝不再犯。”苏寒烟轻声应答。待沈砚辞转身走远,她才稍稍直起身,埋头快步赶路,全程低眉敛目,再也不敢抬眼多看周遭分毫。
一路心绪沉沉,本就缺觉体虚,身子愈发沉重,头昏乏力,喉间的灼涩刺痛一刻不停翻涌。即便身怀纯熟侍奉功底,可对上这般烈性冲人的烟料,依旧难抵躯体真切的不适感。
行至主院廊下,她脸色已是一片病态苍白。门前管事见她到来,并未即刻传她入内,只淡淡示意:“老爷尚未起身,你在廊下静候,传唤再进。”
苏寒烟依礼躬身应下,退至廊侧垂首静立。
晨间雾色未散,阵阵凉风穿廊而过,寒意侵肌透骨。她本就睡眠不足、体虚气弱,经冷风反复吹拂,片刻便身形微颤,四肢发凉,泛红的指尖刺痛感愈发明显,咽喉的灼涩不适也层层加重,连稳稳站立都要竭力支撑。
她死死咬紧牙关,绷直脊背,手脚规矩归置,全程纹丝不动,强忍一身病痛疲惫,不敢失态,不敢惊扰院内,任由苍白面色、孱弱姿态尽数显露,默默熬着这段漫长等候的时辰。
许久之后,院内终于传来传召之声。
苏寒烟强撑着发软的身形,缓步踏入主院正房。屋内燃着温润暖香,却化不散她周身浸透的寒凉,疲惫与病痛交织缠绕,每一步前行都格外费力。
她依循熟稔规矩,稳稳跪落在冰凉青砖之上,抬手稳稳捧起雕花乌木烟杆,纵使满身不适,动作依旧标准稳当,不见半分慌乱差错,眉眼低垂,恭顺有度。
双膝紧紧并拢贴地,素色裙摆顺着膝头规整铺散,没有半分褶皱歪斜,尽显规矩分寸;双手掌心微向上抬,指尖并拢轻托烟杆中下段,手臂绷着劲抬至恰好合适的高度,既不逾矩凑近主子身前,也不偏低怠慢侍奉礼数;脖颈微微下压,下颌轻收,眉眼垂落的弧度分毫不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气息绵长又克制,生怕半分粗重气息惊扰到对方。即便喉间灼痛感阵阵翻涌,体虚的肩头忍不住细微发颤,她也死死稳住手腕力道,托着烟杆的手稳如磐石,连指尖都不曾有半分蜷缩晃动,全程恪守侍奉的每一寸规矩,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奴婢伺候老爷。”声线偏弱带哑,礼数却周全无误。
萧景渊端坐上位,目光淡淡扫来,一眼便将她通体状态尽收眼底。
少女面色惨白,倦怠之色浸满眉眼,眼底红血丝清晰分明,唇瓣浅淡失色,经晨风吹袭过后身形微颤,一身病弱疲惫无处遮掩。明明已然难受不堪,尤其咽喉被烈烟反复侵灼,伤痛难捱,却依旧恪守所有规矩,一丝不苟完成侍奉姿态,默默隐忍,不作半句流露。
换作寻常主子,见奴婢带病当值,多半会心生不耐,嫌状态有碍观瞻,可萧景渊全然不同。
他没有半分嫌弃与不悦,眸光反倒微微定格,目光绵长流连在她孱弱隐忍的模样上,细细端详她苍白的脸颊、微颤的肩头、紧抿克制的唇瓣。眼底漫起一丝极淡的兴致,是独属于上位者扭曲的偏爱与玩味。
他偏偏中意这般模样,纵使病痛缠身、身心俱疲,依旧唯命是从、俯首顺从,拼尽全力也要守好本分,毫无反抗之力。亲眼看着她强忍苦楚、在自己眼前乖乖支撑,完完全全受自己掌控,这般烈性烟料肆意侵磨她的肉身,她也只能默默承受,这份滋味,让他心底的兴致愈发浓郁。
萧景渊默然不语,漫不经心接过烟杆,视线始终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分毫。他静静看着她应对烈烟侵袭,哪怕受过专业训练,依旧被霸道粗烈的烟料灼得喉间刺痛、眼尾泛红,却硬生生强忍所有不适,全程安分顺从,不露半点怨意。他眼底的淡意始终萦绕,尽是观赏旁人苦熬隐忍的冷漠快意。
苏寒烟无从察觉他心底所思所想,只用尽浑身力气,恪守流程完成全套侍奉,分分秒秒皆是煎熬,自始至终不敢有半分疏忽怠慢。
侍奉落定,萧景渊淡淡挥手示意退下。她如释重负,俯身叩首行礼,缓缓起身,依旧持着规矩姿态,躬身一步步退出房门。
踏出主院房门,凉风再度扑面而来,她身形轻轻一晃,方才勉强站稳,脸色早已苍白到极致。
这一场清晨侍奉,终究是被她咬牙熬了下来。可她心底清楚,只要一身在萧府,这般带病强撑、任人审视拿捏的子,往后还有无数朝夕。
浑身酸软乏力一阵阵往上涌,咽喉灼痛连绵不绝,脑袋昏沉眩晕,双腿虚软得几乎承不住身子。方才强撑着应对侍奉已是耗尽了全部力气,此刻连迈步行路都分外艰难,望着通往下人偏院的长长回廊,脚步迟滞沉重,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本无力独自走回居所。
正当她扶着廊柱勉力支撑、难以为继之时,三道温静身影结伴从拐角走来,皆是杂役院落的婢女,并非苏寒烟同住偏院之人。三人各提着水桶,奉命前来这片区域打水劳作。
其中一位婢女一眼望见苏寒烟面色惨白、身形虚颤,一副快要支撑不住的模样,当即停下脚步,蹙起眉头就要上前。身旁两名同伴连忙伸手拉住她,压低声音急急规劝:
“念秋,莫要多生事端,咱们还要按期回去复命,何苦招惹是非?”
“府中规矩森严,贸然手旁人琐事,一不小心便要受罚,万万不可。”
这名婢女轻轻挣开同伴的拉扯,快步上前,语声轻缓温婉,带着满心关切:“姐姐气色极差,可是身子不适?”
苏寒烟眼皮沉重,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字:“水……”
两名同伴在身后见状,又连声低声劝诫,满心阻拦:
“她瞧着病势沉重,怕是麻烦缠身,你切莫善心泛滥。”
“你辛苦攒下些许月钱本就不易,万万不可为陌生人破费误事。”
这名婢女未曾回头应声,只专心看向苏寒秋,轻声应道:“此地风大,我先扶姐姐回偏院歇息。”
说罢侧身稳稳扶住苏寒烟的臂膀,力道轻柔却扎实,恪守奴婢分寸,一路缓行避开往来仆役,安安稳稳将人送回大通铺住处,小心翼翼将她扶着躺好。两名同伴无奈对视,只能立在远处静静等候。
不过片刻,连疲惫、寒邪侵体再加上烈烟灼喉,彻底压垮了苏寒烟,她整个人陷入昏沉高热之中,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眉头紧紧拧着,在昏睡中痛苦地呓语,声音细碎又哽咽,全是对逝去亲人的念想:“爹娘……别走……别丢下我……”
“孩儿好疼……想回家……”
温念秋本打算嘱托同伴代为复命,自己暂且留下照看,听见这无助的梦呓,脚步瞬间顿住。她自幼也是孤苦无依,深懂这深宅里底层奴婢的苦楚,听着这般锥心的呢喃,心下瞬间满是恻隐,再伸手探了探苏寒烟滚烫的额头,便知她是病重烧糊涂了,绝非寻常虚弱。
她回身对两名同伴低声交代,语气笃定恳切:“二位先行回去交差,就说我稍后便归,此处我放心不下。”
同伴还要再劝,见她心意已决,只得叹气应允,先行转身离去。
温念秋没敢出声惊扰昏迷的苏寒烟,只默默攥紧了贴身藏着、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月钱,轻手轻脚掩去动静,悄悄出府去寻能舒缓病痛、退散热气的草药。归来后便躲在院角僻静小灶,耐心生火熬药,待药汤晾至温热,再轻步回到榻边,静静守着昏睡的人,寸步不离。
不知过了多久,苏寒烟才从高热昏沉中缓缓醒转,神志渐渐清明,睁眼便瞧见身旁守着的陌生婢女,心头瞬间明白过来,撑着虚弱的身子,语声微弱却恳切:“多谢妹妹倾力照料,我名苏寒烟,后若有所需之事,我必竭力相帮…”
那婢女见她醒了,眉眼弯起温顺的笑意,轻声回道:“姐姐不必多礼,好生歇息便好,我名温念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