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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婢》 · Dtyro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天刚破晓,微凉晨雾还萦绕着萧府院墙,整座侯府便已尽数整装完毕。长长的车马队伍沿着府门依次排开,金银仪仗、随行护卫、仆从行李井井有条,肃穆又浩大,顺着青石官道缓缓驶出沉寂许久的侯府,一路朝着京城方向前行。

苏寒烟捧着随身细软,跟在萧景渊御用马车侧旁,身为近身侍婢,寸步不离车架左右。

长居深宅高墙十余载,她从未踏出过侯府半步,目之所及向来只有庭院楼阁、回廊花木、青砖黛瓦。待到马车一出城门,层层叠叠的院墙尽数褪去,一望无际的辽阔天地骤然铺展在眼前,苏寒烟眼底难掩惊艳,悄悄掀起车帘一角,贪婪地望着沿途所有风景。

春山野烂漫无边,远处青山连绵起伏,蒙上一层淡淡的青雾,如晕开的水墨画卷。脚下古道蜿蜒绵长,两旁野草青翠蓬勃,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盛放,粉黄点缀山野,清风掠过,便带着草木清新与泥土芬芳扑面而来。路边田畴碧绿连绵,溪流顺着山脚潺潺流淌,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零星屋舍散落山间,飞鸟掠过长空,云卷云舒自在飘荡。

世间山河这般开阔壮阔,远不是方寸宅院所能比拟。

陌生的风光,自由的风,广袤的天地,一切都新鲜又动人,苏寒烟心底满是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悸动,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柔和,只碍于身份,始终垂首安分,不敢肆意张望表露心绪。

车马不急不缓顺着官道前行,一路山色变幻不绝。时而穿行幽静山林,古树枝繁叶茂,绿荫遮蔽光,林间鸟鸣清脆婉转;时而途经平坦郊野,春风拂过麦浪层层起伏,暖阳洒落大地,温柔和煦;时而路过河畔渡口,波光粼粼,行舟往来,人间烟火鲜活热闹。

漫长旅途难免枯燥,前后相邻两辆公子马车之中,萧景珩与萧景煜一路不曾安分,隔着车帘低声拌嘴争执,成了路途上最寻常的光景。

萧景珩性子清冷高傲,素来看不惯萧景煜散漫随性,率先开口讥讽:“入京朝堂局势错综复杂,你依旧这般吊儿郎当,丝毫不懂收敛言行,怕是还未面圣,便先惹得父皇不悦,连累整个侯府。”

萧景煜半点不肯示弱,懒洋洋回击回去:“三哥整锋芒毕露、事事争抢,才更容易惹人忌惮。朝堂水深,不是一味强硬便可立足,你这般急躁心性,才更容易栽跟头。”

“不过是躲在府中耍小聪明,也敢评判朝堂得失。”

“总好过某人急功近利,一心想着争夺权势,忘了自身处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拆台、彼此调侃,从赶路快慢争执,到谁更得父亲看重,再到入京之后谁能更早获得朝堂机会,句句都是少年意气的较劲拌嘴,没有致命仇恨,只有长久以来公子间的针锋相对,平淡又鲜活。

苏寒烟静静侍立一旁,听着两人此起彼伏的争执,默默低头赶路。她清楚,这一路同行,两人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哪怕远赴京城,这份较量也只会愈发激烈。

途中萧景渊偶感疲惫,便停靠路边暂歇。苏寒烟连忙上前奉上清茶、擦拭掌心,细心伺候周全,趁着间隙又悄悄望向远方山野,眼底依旧藏着初见山河的欣喜。高墙之外的世间这般美好,也让她愈发渴望,有朝一能真正挣脱束缚,自在行走于这片天地之间。

车队一路前行,朝暮交替,夕阳渐渐沉落西山,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暮色温柔铺满山野。

眼见天色渐晚,不宜继续赶路夜行,萧景渊下令停下脚步。

队伍择了官道旁一座净整洁、规格雅致的大型客栈落脚歇息。护卫先行清理院落、排布客房,仆从忙碌安顿行李膳食,一行人有序入客栈休整。

夜色慢慢笼罩古道山林,萧府众人暂且安住客栈,一夜休整待命。

院落收拾妥当,随行厨娘借用客栈后厨灶台,全程只用客栈锅具水火,所有食材、酱料、吃食器皿皆是从萧府一路随车带来,半点不用市井店家的粗劣吃食,高下之分一眼便明。

不多时,一席精致晚膳陆续端上桌,虽身在旅途,摆盘陈设依旧恪守侯府规制,分毫不见潦草。青瓷成套食器温润雅致,盘面排布整齐匀称。一盘琥珀酱鸭色泽油亮,皮肉紧实,酱汁裹覆均匀,浓醇肉香漫而不冲,肌理纹路清晰规整;一盘酿彩椒雕琢精巧,彩椒切圈填馅,配色鲜亮清爽,鲜蔬香气淡雅解腻;清蒸银鱼洁白莹润,卧在嫩绿菜底之上,不见多余调料,只留本味鲜香;另有一碟蜜渍金橘、一盅银耳桂圆甜羹,甜润温软,适口舒心。荤素搭配有度,浓淡相得益彰,香气层次分明,远非寻常客栈粗茶淡饭可比,处处透着世家侯府的讲究与体面。

众人依次落座,萧景渊坐主位,沈婉瑜侧坐相伴,萧景珩、萧景煜、萧灵溪分坐两侧,苏寒烟垂手立在萧景渊身后,持着洁净棉巾,随时等候添汤换盏。

起初席间气氛平和,沈婉瑜柔声叮嘱一路行路的起居忌讳,嘱咐几个儿女入京后谨言慎行。萧灵溪安静低头用膳,少有言语,只静静听着旁人说话。

没片刻功夫,话题落到入京之后的差事分派上,萧景珩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端正:“此番入京,朝堂诸事规整,儿臣当主动分担政务差事,踏实办事,为父亲分忧,不负陛下栽培。”

这话落在萧景煜耳中,当即淡淡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开口反驳:“三哥想得太过简单,朝堂派系盘错节,一味往前冲只会沦为旁人棋子。依我看,先静观其变,找准时机再出手,才是稳妥之道。”

萧景珩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身为萧府子弟,自当主动担当,岂能一味畏缩观望?这般懈怠心性,如何能立足朝堂?”

“担当不等于鲁莽冒进。”萧景煜放下碗筷,神色多了几分执拗,“三哥事事争先,锋芒太露,最易招人猜忌,到头来只会拖累整个侯府。”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渐高,当着饭桌众人的面争执起来,言语针锋相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萧景渊重重放下手中玉筷,面色沉了下来,一声轻斥压住二人争执:“路途之中,只顾内讧拌嘴,成何体统!你二人各有行事章法,不必强求彼此苟同,只需牢记一言一行皆关乎萧府荣辱,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足矣。”

沈婉瑜也适时出声缓和场面,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你们父亲说得是,一路同舟共行,当同心聚力,不可再这般当众争执,惹人笑话。”

两位公子闻言,各自收敛神色,别过头不再搭话,席间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苏寒烟立在身后,将全程争执与训诫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默默记下二人的心性主张与行事分歧。她稳步上前,默默为众人添上温热羹汤,动作轻柔妥帖,始终安分守己,不发一言。

一顿晚膳悄然落幕,仆从有序撤下碗筷,收拾净桌面。两位公子各自回了暂住客房,互不往来;萧景渊与沈婉瑜留在堂屋,低声商议入京后首要打点的人情关系;萧灵溪独自回房歇息,依旧是恬淡避世的模样。

苏寒烟伺候完一应琐事,退至自己的偏间小屋,一劳累,不时便睡着了。

翌清晨天光透亮,晨雾散尽,整支队伍早早整装齐备,辞别客栈再度启程。车马碾着爽青石古道稳步向前,行至半光景,前方山势陡然收拢,行至一处远近闻名的飞瀑胜地,萧景渊见路途劳顿,便传令全军驻足停行,就地歇脚观景。

此处群山环抱,层岩叠嶂,青苍山石陡峭林立,参天古木沿着山壁肆意生长,枝繁叶茂遮去大半烈。一道白练似的飞瀑自百丈崖顶奔涌直下,顺着凹凸岩壁跌宕冲撞,水花飞溅,轰鸣之声震彻山谷。水流坠落山底清潭,砸起漫天蒙蒙水雾,随风四下漫散,沾在衣袂上微凉清润。潭水澄澈见底,碧波悠悠,环着潭边生满苍翠野草与各色山花,红绿相映,生机盎然。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流水清冽与草木幽香,洗去一路车马风尘,满目山河清旷雅致,宛若世外秘境。

萧府众人纷纷下车下马,自在驻足观景舒缓身形。萧灵溪立于潭边远观飞瀑,神色恬淡,满目安然;沈婉瑜缓步慢行,从容打量周遭山势风物,仪态端庄得体;萧景珩负手立在崖边,目光远眺群山,气度沉稳,暗自思忖朝堂局势;萧景煜散漫靠在老树旁,漫不经心赏着水景,眼角却留意着往来行旅动静。苏寒烟不离萧景渊身侧,垂首侍立,闲时悄悄抬眼凝望壮阔山水,眼底藏着由衷的赞叹。

正当众人悠然歇憩之际,山道尽头传来整齐沉稳的车马行声,一支仪仗规整、气派不凡的队伍缓缓行来,规制排场与永安侯府不相上下,旗仗护卫皆是精良装束,一看便是高阶权贵出行。

萧景渊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为首车架旁立身的人影,当即迈步上前迎礼。

对面那人正是定安侯陆承业,官位品级与萧景渊平起平坐,同为镇守一方、深受陛下倚重的老牌侯爵,二人平朝堂、地方多有往来,交情不浅。陆承业也望见了萧景渊,快步上前,二人相互拱手见礼,礼数周全,气度相当。

“萧侯巧逢,不想竟在此处相遇。”陆承业语声沉稳,面带笑意。

“陆侯远道而来,莫非也是接了圣旨,奔赴京城面圣述职?”萧景渊开门见山,一语道破缘由。

陆承业颔首轻叹,直言不讳:“正是如此,陛下下旨征召,命我即刻入京商议粮储边防诸事,正要赶路赴京。没想到你我路途相合,倒是一桩幸事。”

二人站在潭边石坪上,低声闲谈时局,皆是通透之人,心知此番仓促征召各地侯爷入京,绝非寻常述职,朝堂必有新的调度布局,言语间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感慨局势变幻。

几番交谈过后,二人商定,两队人马规制相当,目标一致,索性合为一队结伴同行,路途之上彼此照应,互通动静,既可壮声势,又能应对途中突发变故。

指令传下,两队车马有序汇合,护卫交错排布,行李车架依次相连,原本两支独立的队伍,此刻融为一支更为浩大规整的行旅队伍。

两家子弟也互相见礼问候,萧景珩、萧景煜礼貌拜见定安侯,目光同时打量着陆府随行的世家子弟,暗自留心各方底细;陆府后辈也谦和回礼,彼此分寸有度,不露锋芒。沈婉瑜与陆府女眷温婉寒暄,应酬客套,言谈举止皆是高门主母的得体风范。

苏寒烟侍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侯相交、两队合流的全过程。

歇息完毕,两队合流的车马队伍再度启程,顺着环山古道,浩浩荡荡,一同向着京城方向稳步前行。飞瀑山水被远远抛在身后,前路渐近帝都,一场朝堂风云,正静静等候着众人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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