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传令散去,萧府众人各自归院,白里的戒备松懈了几分,可笼罩在府邸上空的压抑气息,丝毫未曾散去。命案的阴影还刻在每个人心底,只是无人再敢当众提及,只把满心忐忑藏在常行事里。
苏寒烟跟着下人队伍缓步退回偏院,始终垂着头,身姿恭顺怯懦,方才在主院那一番暗中敲打、无声博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异样。直到钻进偏院狭小的屋舍,关上破旧的木门,她才缓缓靠在门板上,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眼底却依旧清亮。
她清楚,那场命案绝非结束,而是她与萧景珩羁绊的开始。今她亮了底线、震了对方,从此往后,两人再不是主子拿捏奴婢的单向利用,而是互握把柄、彼此牵制的隐秘盟友,她终于在这场身不由己的棋局里,争得了一丝自保的底气。
接下来几,苏寒烟愈发沉心蛰伏。白里安分守己做完分内杂役,对周遭仆役的议论纷纷、侧目打量全然不理,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温顺无害的模样;夜里待众人睡熟,便借着月光反复打磨侍烟技艺,把烟丝装填、炭火温控、烟气递送的每一个细节都练到极致,指尖磨出薄茧也毫不在意。
她深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萧府,唯有手里有拿得出手的本事,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而侍烟,就是她唯一的立身之本。
她的安分隐忍,在柳翠儿眼中却成了刻意示弱。眼见苏寒烟撞破那般大事,竟能全身而退,还丝毫未被牵连,如今又苦练技艺,眼看着就要一步步往上走,柳翠儿心底的嫉妒与不满彻底压不住,憋了数,终究还是寻了机会,要狠狠出一口恶气。
那午后头正盛,偏院晒衣场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浆洗好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苏寒烟正孤身蹲在地上,垂着头仔细叠放洗净的奴仆布衣,指尖被连冷水泡得泛白发皱,指节还带着淡淡的洗衣皂腥味,每一个动作都安分妥帖,半点不曾懈怠。
柳翠儿端着一口沉甸甸的铜盆,里面堆满了厚重的脏衣料,扭着腰身快步走过来,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苏寒烟,眼底翻涌着刻薄与怨毒。走到苏寒烟身侧时,她故意脚下一顿,手腕猛地用力,将整盆衣物狠狠往地上一墩!
“哐当——”
厚重铜盆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盆里的污水瞬间四溅,冰凉的水渍精准泼在苏寒烟的后背与衣袖上,湿冷的布料瞬间紧贴肌肤,冻得苏寒烟身形一僵。
不等苏寒烟反应,柳翠儿双手往腰间狠狠一叉,脯微微起伏,圆脸上的雀斑都因戾气拧在一起,尖着嗓子破口大骂,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苏寒烟你这个坯子!躲在这儿磨洋工是吧?这点洗衣叠衣的活都做不利索,还敢偷懒闲逛!真以为被老爷传唤一次,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过是个供人驱使的喂烟女,也敢在我面前摆谱,我看你是活腻了!”
骂声未落,柳翠儿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尖的长指甲直直朝着苏寒烟的胳膊掐去,左手还狠狠扫过地上叠好的衣物,瞬间将整整齐齐的布衣搅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我让你偷懒!我让你装本分!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在这偏院,到底谁才是说了算的!”
往里,苏寒烟总会忍气吞声,要么低头避让,要么默默收拾,可如今她手握侍烟绝技,深得老爷认可,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无力反抗的软柿子。看着柳翠儿这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苏寒烟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低垂怯懦的眼眸,此刻骤然迸发出冷冽的锋芒,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柳翠儿,周身气场瞬间大变,再无半分卑怯。
不等柳翠儿的指甲碰到自己,苏寒烟抬手攥住柳翠儿的手腕,指节用力,力道大得让柳翠儿瞬间疼得变了脸色。她狠狠甩开柳翠儿的手,直接将柳翠儿推得踉跄后退两步,站稳后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柳翠儿,你闹够了没有!”
苏寒烟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单薄,可语气却冷硬铿锵,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柳翠儿心上:“我自入府以来,安分守己做尽分内差事,从未主动招惹过你半分。是你三番五次寻衅滋事,泼污水、藏工具、蓄意冲撞,如今还要动手伤人,你真当我没有脾气,任你随意拿捏?”
她垂眸扫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衣物,再抬眼时,眼神里带着几分睥睨,字字戳心:“我如今的侍烟技艺,是老爷亲眼见过、亲口认可的,往后我本就会常往主院当差,不是你能随意欺辱的身份。若是再这般肆意妄为,今伤了我,明若是耽误了老爷的差事,就凭你,担待得起这份罪责吗?”
一番话冷厉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柳翠儿被怼得脸色煞白,随即又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地尖声争辩:“少拿老爷压我!不过是个临时使唤的侍烟婢,什么老爷的差事,我看你就是攀高枝想疯了,在这儿虚张声势吓唬人!”她心底依旧存着侥幸,觉得苏寒烟不过是唬她,叉着腰还想继续撒泼耍赖。
就在这时,偏院门口快步走来一位身着藏青执事服的中年男子,身姿端方,面容沉肃,眉眼间透着常年随主行事的凌厉,正是三公子萧景珩身边的贴身主管顾谦,追随公子多年,忠心不二,只听三公子一人号令,行事果决,府中下人无不忌惮。
顾谦步履沉稳,径直走到院中,目光冷冽扫过撒泼的柳翠儿,语气沉厉开口,句句都在维护苏寒烟,全然是奉了三公子的指令:“府规昭昭,要求下人各司其职、和睦当差,你倒好,屡次寻衅滋事,欺凌府中得力婢女,这般目无规矩、嚣张跋扈,是真当没人管得了你?”
“苏寒烟是老爷亲口夸赞的侍烟人,后要常伴老爷左右,你三番五次刁难,扰了她的心神,耽误了老爷的差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还不速速收拾东西退下,再敢在此撒泼闹事,直接移交护卫队处置,绝不轻饶!”
这番话威严十足,力道远胜下人争执,柳翠儿闻声转头,看清是三公子身边的顾主管,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顾主管出面,就等同于三公子的意思,自己这是撞到了公子的枪口上!
她浑身哆嗦着,慌忙松开叉腰的手,躬身垂首,连半个字都不敢争辩,唯唯诺诺地应着“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走”,连滚带爬抱起地上的铜盆,慌不择路地跑了,再也不敢多逗留片刻。
顾谦冷眼看着柳翠儿落荒而逃,并未多言,也没多看苏寒烟,只朝着偏院拐角的暗处微微躬身示意,随即转身缓步离去,全程恪守本分,不多做一丝逾越。
片刻后,三公子萧景珩才从拐角暗处缓步走出,玄色暗纹常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敛深邃,显然是一直暗中在此,方才的事尽入眼底,特意授意顾谦出面解围。
苏寒烟收敛眼底锋芒,重新变回温顺怯懦的模样,躬身对着萧景珩微微行礼,恪守主仆分寸,没有半分刻意攀附。
萧景珩看着她谨守本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颔首。转身迈步离去的刹那,他忽然侧目,不动声色地狠狠瞪了苏寒烟一眼,眸光冷锐又带着几分隐晦的愠怒,分明是在报复上次主院公堂之上,她暗中出言敲打、拿捏他把柄的旧账。
全程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眼神交锋,只当是主子路过的淡漠一瞥。
苏寒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依旧恭顺如常,心底却了然轻笑。这本就是双向牵制的盟约,他记恨反击,反倒让这份隐秘羁绊更牢靠。她弯腰慢慢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指尖动作依旧沉稳,往后这偏院里,再也没人敢随意欺凌她。
几后,下人偏院一片如常劳作的光景,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来人的气度与平里跑腿的小厮截然不同,引得偏院众人纷纷侧目张望。
只见一位身着深灰锦缎执事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身姿挺拔,面容方正肃穆,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正是萧景渊身边最得力的主院内务大主管——秦承安。
秦承安执掌主院所有内务琐事,调度主院上下仆从,是老爷跟前最信任的老人,位高权重,平里向来只召见各院管事,从不踏足底层下人居住的偏院,偏院仆役们平里连见上一面都难,更别说让他亲自登门。
他的出现,瞬间让整个偏院鸦雀无声,所有婢女杂役尽数停下手中活计,慌忙躬身垂首,满脸都是受宠若惊的惶恐与惊愕,大气都不敢喘,全然猜不透为何主院的大主管会亲自前来。
秦承安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径直落在角落里的苏寒烟身上,声音沉稳清朗,当众点名:“苏寒烟,老爷传你即刻前往主院侍烟,随我走吧。”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苏寒烟身上,震惊、艳羡、嫉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炸开了锅。
能让主院大主管亲自登门传唤,这是府中稍有脸面的管事都未必有的殊荣,一个刚入府不久、出身低微的喂烟女,竟得此厚待,足以见得老爷对她的看重,早已远超旁人想象。
苏寒烟心中微动,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受宠若惊,连忙屈膝躬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无措:“奴婢遵命,谢主管亲自前来通传。”
她敛衽整理了一下衣衫,紧跟在秦承安身后,缓步朝着主院走去,身后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尽数被她抛在身后。
主院内,萧景渊端坐廊下,脸色依旧沉郁,命案的烦心事还萦绕在心头。苏寒烟垂首上前,按照苦练多的手法,稳稳点烟、调温,动作娴熟流畅,姿态恭谨得体,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半分怠慢,将烟气把控得温和绵长,恰好贴合萧景渊的喜好。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气醇厚不呛,萧景渊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看向苏寒烟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这个婢女,虽出身低微,侍烟的本事却是越发精湛,比府中旧人还要妥帖省心。
苏寒烟垂首侍立,不曾抬头,却能清晰察觉到,不远处的树影下,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是三公子萧景珩。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素色常袍,身姿挺拔,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了然。他看着苏寒烟娴熟沉稳的模样,看着她在父亲面前不露锋芒的妥帖,心底那份忌惮又深了几分。
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也更有城府。她既有胆量当众敲打他,又有本事在父亲面前崭露头角,如今连面对旁人欺凌,也能不卑不亢、稳稳反击,往后绝不能再以寻常奴婢看待。
苏寒烟心下清明,却始终未曾抬眼与他对视,依旧恭顺立在一旁,扮演好自己卑微奴婢的角色。两人一静一动,一明一暗,没有半句言语,没有半分眼神交汇,却在无声之间,完成了又一次隐秘的博弈,敲定了彼此制衡、互不拆台的默契。
侍烟完毕,苏寒烟躬身告退,缓步退出主院,全程守礼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走在回偏院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苏寒烟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在这深宅大院的立足之地,终于开始慢慢成型。可她也清楚,眼前的平静不过是表象,周遭的暗流、各方的审视、与萧景珩的牵绊,都在推着她步步向前,容不得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