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烟婢》 · Dtyro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翌天刚蒙蒙亮,早起洒扫的粗仆途经昨夜那处僻静回廊,一眼望见横倒在地的尸首,看清面目那一刻,吓得魂飞魄散,连扫把都脱手落地,跌跌撞撞狂奔往主院,一路惊呼传报,惊破了整座萧府的宁静。

消息飞快传入主院内堂,落进萧景渊耳中。

当得知惨死之人是自己最心腹、最倚重、安府中各处打探消息的贴身亲信时,萧景渊手中茶盏猛地摔落在地,青瓷碎裂四溅,茶水泼洒满地。他面色铁青,眉眼间戾气翻涌,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满腔暴怒再也压制不住。

这名亲信追随他多年,替他盯着阖府上下所有人的动向,是他掌控府邸势力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如今竟在府中被人悄无声息灭口,分明是有人公然挑衅他的威严,要动摇他在萧府的基。

“好大的胆子!”

萧景渊怒拍案几,声震整座内堂,语气冷厉决绝,当即高声传令:“传周凛!”

不多时,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队队长周凛快步入内,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静待指令。他麾下护卫队只听命于府主一人,专司护卫安危、查办府内凶案、处置各类隐秘要事,不受任何院落管束,行事严苛,权限极大。

“命你即刻率领全体护卫,封锁府中所有出入口,封禁各处院落通路。”萧景渊目光狠厉,字字铿锵,“全域彻查,逐院搜屋,挨个盘问所有仆役、管事,细细勘验案发现场,追查一切蛛丝马迹,务必查出行凶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领命!”

周凛应声领命,转身大步退出,片刻之后,一阵阵整齐厚重的脚步声传遍府中各处。数十名铁甲佩刀的护卫迅速列队集结,各司其职,立刻封锁府门、设卡截流,将整座萧府围得水泄不通。

往里安稳平和的府邸,瞬间被肃紧绷的气氛笼罩,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所有下人不论尊卑,皆不敢随意走动,个个心惊胆战,面露惶恐,生怕无端被牵连进命案之中,招来祸事。

护卫队分头行动,在周凛的带领下,推门入屋,遍查角落,勘验痕迹,搜寻物证,对待各级下人一一厉声盘问,神色冷峻,不留半分情面,府中大小管事见状也不敢阻拦,只能任由护卫行事。

下人偏院内,一众婢女杂役聚在一处,个个面色慌张,窃窃私语,满是惊惧。柳翠儿也心神不宁,时不时四处张望,还借机打量旁人,暗自揣测谁与命案有所牵连。

苏寒烟立在自己屋角,垂首低眉,神色安分怯懦,与寻常惶恐的下人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正紧紧悬着,强压着翻涌的慌乱,稳住心神,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破绽。

她清楚昨夜那间杂物偏房是关键所在,也清楚萧景珩早已提前收拾净痕迹,二人早已达成攻守同盟,此刻只需稳住心性,不露破绽,便能安然过关。

另一边,各座公子院落之中,萧景珩早已整理妥当,神色从容淡然,一如往那般沉静内敛,看不出丝毫波澜。面对上前盘问的护卫,他应答沉稳,言辞周密,举止坦然,没有半分慌乱,完美伪装出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任凭周凛细细问话,也寻不出半点可疑之处。

主母沈婉瑜端坐院内,冷眼旁观这场全域搜查,不动声色打量着府中各人的反应,暗自研判局势,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却始终缄口不言,静等搜查结果。宠妾许知柔闭门不出,安稳待在自家院落,不掺和半点外事。

周凛带着护卫队从清晨查到暮,踏遍府中每一处院落、每一间屋舍,细细比对痕迹,反复盘问众人,穷尽所有办法搜寻线索。可萧景珩行事缜密,早已抹去所有行凶痕迹,护卫队纵然办案严苛,终究找不到半点实证,也抓不到可疑把柄。

周凛躬身回禀查无实证后,萧景渊指节攥得泛白,周身戾气翻涌,当即沉喝传令:阖府主子、仆役尽数赶赴主院正庭,除闭门深闺、从未露面的嫡小姐外,一人不得缺席!

苏寒烟跟着一众下人战战兢兢赶到,躬身立在仆役队列最末尾,始终垂首敛眉,只敢借着微抬眼帘的间隙,以卑微视角偷偷打量前方,将众人的容貌、神态、举止,一一默记心底。

庭院正前方,七位公子按长幼序次而立,身姿风骨、眉眼性情全然不同,分毫毕现:

为首大公子身形魁梧端正,墨色锦袍束身,浓眉阔目,鼻梁方正厚重,唇线紧抿成直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垂于身侧,神色恭谨肃穆,无半分懈怠,一看便是恪守礼教、行事沉稳持重,凡事循规蹈矩、不敢逾越半分。

身侧二公子萧晏清,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逸如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明,鼻梁秀挺柔和,唇角噙着浅淡温笑,双手轻交腹前,站姿舒展谦和,眉眼间尽是温润无害,一身书卷气,恬淡无争,全然不沾权势纷争的戾气。

第三位便是三公子萧景珩,玄色暗纹锦袍加身,身姿挺拔如松,眉峰斜挑凌厉,一双凤眸深邃沉敛,眼窝略深,鼻梁高挺利落,眸光淡淡扫过全场,不见半分慌乱,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看似从容淡然,周身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喜怒丝毫不露于色。

四公子一身宝蓝绣祥云锦袍,眉眼张扬肆意,鼻梁高挺利落,唇角挂着散漫不羁的笑意,单手随意抵在腰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把玩着腰间玉佩,站姿松垮随性,眼神扫过庭院时满是漫不经心,放荡跳脱,最是厌恶礼教束缚,一身恣意纨绔之气。

五公子身形清瘦单薄,素白锦袍衬得面色愈发白皙,眉毛细软温婉,眼尾微垂,鼻梁纤秀,头上仅簪一支素玉簪,双手局促捻着衣袖边角,始终垂着眉眼,不敢四处张望,性子怯懦内敛,带着文弱书卷气,却又胆小慎微,生怕沾染半分是非。

六公子尚是少年意气,青色劲装裹着矫健挺拔的身姿,面容俊朗带几分稚气,圆眼清亮有神,鼻梁挺直,时不时抬眼偷瞄主位的萧景渊,又慌忙收回目光,性子爽朗直率,心底情绪全然藏不住,满是少年人的鲜活与忐忑。

最末尾的七公子年纪尚幼,浅灰锦袍裹着娇小身形,眉眼稚嫩乖巧,紧紧抿着唇,双手攥着衣摆,身形微微瑟缩,始终低着头不敢吭声,性子怯懦安静,在一众兄长面前唯唯诺诺,全无半分主见。

公子身侧,主母沈婉瑜端坐旁侧椅上,正红绣牡丹礼服加身,头戴鎏金钗钿,面容端庄冷厉,眉眼自带威仪,周身透着执掌内院的强势,不怒自威。三位嫔妾分立一旁,容貌风姿各有不同:

首位的苏婉娴,身着浅碧绣海棠软缎长裙,鬓边仅一支素银钗,柳眉弯弯,樱唇小巧,面容温婉恬淡,双手交叠轻覆腹前,始终垂眸敛神,站姿恭谨谦卑,无半分多余动作,性子温顺怯懦,向来谨小慎微,从不争抢分毫。

中间的孟绮媚,身着玫红绣缠枝牡丹罗裙,鬓珠翠步摇,走动间珠穗轻晃,眉眼娇俏艳丽,樱唇不点而朱,指尖轻捻素色锦帕,时不时抬眼,悄悄往主位投去柔婉的目光,带着几分刻意讨好,性子活络,最擅察言观色。

末位的许知柔,依旧是浅粉绣玉兰软裙,青丝挽成流云髻,仅簪几颗圆润珍珠,眉眼柔婉似水,肌肤莹润如玉,垂首静立,身姿温婉淡然,无半分争抢之态,安安静静置身事外,一如往那般不争不扰。

一时间,主院庭院内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肃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景渊端坐主位,冷眼扫过下方每一个人,面色铁青如墨,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猛地一拍身前石桌,厉声喝问,声震满院:“本院倒要清清楚楚问一遍,昨夜亥时至今寅时,你们所有人,身在何处、有何人作证,尽数一五一十,当面说来!”

众人闻言,无人敢有半分迟疑,依着尊卑次序,逐个上前回话自证。

大公子率先出列,身姿端方正色,语气沉稳守礼,坦言昨夜入夜后便在自个儿院中处置家事文书,全程未外出,院内管事与值守仆妇皆可作证,行止规矩坦荡,找不出半点疏漏。

二公子萧晏清语气温和恬淡,举止谦谦有礼,只说昨夜独坐院中看书品茶,夜深便安歇就寝,贴身侍女全程伴在院中,可为佐证,眉眼平和,不见半分慌乱。

四公子散漫上前,站姿依旧随意不羁,答话漫不经心,直言昨夜在院中邀友人小酌,闲坐闲谈,不曾踏足别处,言语坦荡随性,一副身正无怕盘问的模样。

五公子怯生生垂着脑袋,声音细弱蚊蝇,只道身子孱弱,天一黑便早早卧榻安睡,寸步未离卧房,自有贴身丫鬟整夜伺候,胆小拘谨,句句老实本分。

六公子少年心性藏不住情绪,答话直白坦率,如实说出昨夜与书童在院中闲话功课,时辰一到便歇息,神色坦荡,心底思绪全写在脸上,毫无遮掩。

七公子年纪幼小,被娘护在身侧,小声软糯回话,只说天黑便睡,全程未曾起身,模样乖巧怯懦,让人无从苛责。

三位妾室紧跟着依次答话,个个言辞恭谨,守礼安分。苏婉娴柔声细语,称整夜闭居院落静养,不曾出门半步;孟绮媚巧言婉转,细数昨夜起居作息,句句条理分明,刻意周全应答;许知柔言语简淡,只默然表明彻夜安居院中,不问外事,沉静淡然。

轮到萧景珩上前回话,他步履从容不迫,神色平静无波,只沉声陈述,昨夜闭门静坐书房,整夜临帖练字,未曾涉足外院半步。话音落罢,他抬眼示意下人,将方才查案寻得的物证当庭呈上。

下人即刻上前,捧着物证一一禀明:后院高墙有新鲜攀爬踩踏痕迹,墙角拾得一枚外人专属的残破腰牌,绝非府中自用物件。种种痕迹,皆指向有外贼深夜翻墙入府,蓄意行凶。

整套说辞环环相扣,物证齐全,逻辑周密,全无半点破绽。

随后轮到下人群体被逐一盘问,问到苏寒烟时,她始终垂首躬身,神色怯懦本分,声音轻缓发颤,如实回话,昨夜受罚之后足底伤痛难忍,浑身乏力,入夜便安分守在偏院榻上静养,半步未曾踏出偏院院门。

身旁两个同住偏院的婢女早已吓得心神不宁,连忙跟着出声附和,为她作证,印证她整夜留守院内,从无外出踪迹。苏寒烟自始至终恪守本分,只低头答话,目光死死落在地面,全程不曾抬眼望向萧景珩分毫,装作二人素无交集、全然陌生的模样,将无辜胆小的奴婢姿态演到极致。

周凛将所有人的证词逐一核对,又对照勘验所得的所有痕迹物证,当众回禀萧景渊,所有线索闭环吻合,所有疑点尽数指向府外潜入的贼人,阖府之内,再无一人有行凶嫌疑。

萧景渊面色沉沉,心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猜忌,可眼前物证确凿,证词严密,遍查无迹,再要强行追责府内之人,已然无从下手。他隐忍下满腔余怒,只得顺着定论发号施令,命周凛统领护卫全力搜捕在外流窜的凶徒,撤除府中全域封禁,恢复各处常值守。

正当众人躬身垂首,静待传令散场,局面即将落定之时,一直安分缄默、唯唯诺诺的苏寒烟,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惶恐迟疑。

她依旧死死垂着头,姿态卑微怯懦,像是一时慌乱失言,脱口一般:“回老爷话,奴婢……奴婢还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昨夜奴婢在后院偏侧养伤,夜深难眠,偶往窗外张望,曾远远看见三公子独自在那处僻静回廊附近驻足徘徊,夜色深重,看着格外反常……”

话音一出,庭院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扫向萧景珩,萧景珩周身神色骤然一凝,眼底锋芒暗收,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悄然攥起。他万万没料到,苏寒烟会当众抛出这般疑点,分明是握着把柄,当众发难。

可下一刻,不等旁人追问,苏寒烟立刻语气一转,慌忙伏地叩首,连连赔罪,飞快替他圆话兜底:“奴婢愚笨眼拙,定是看错认错了人!想来是三公子深夜烦闷,出院闲走散心,不过寻常琐事,是奴婢胡乱猜疑、多嘴妄言,惊扰众人,求老爷恕罪!”

一番话先点疑点、再忙解围,前后转瞬之间,滴水不漏。

在外人听来,不过是胆小奴婢心神不宁、看错人影、失言惶恐,只当一桩无关紧要的小曲,无人再深究细究。

唯有萧景珩心底清明透彻。

他清清楚楚读懂了这短短数语里的深意:这女子手里握着他的把柄,既能不动声色保全他,也能轻描淡写毁掉他。他可以结盟利用她,却绝不能肆意拿捏、欺压控,她自有反击的底气与制衡的手段。

一场无声的敲打,一次隐秘的震慑,已然完成。

苏寒烟始终伏在地上,身形瑟缩,神情惶恐,依旧是那副任人欺凌的卑微模样,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萧景珩收敛心头波澜,面色恢复从容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萧景渊无心再纠缠这些细碎小事,不耐挥挥手,再度传令众人各自归院。

众人纷纷退去,四散离场。

苏寒烟依旧维持着伏身请罪的卑微姿态,随着下人队伍缓缓退离,头颅始终低低垂着,宽大衣袖恰好掩住大半面容。无人窥见的唇角,悄悄向上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浅笑,转瞬即逝。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