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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婢》 · Dtyro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秦承安亲自传召之后,苏寒烟在府中的境遇,一之间天翻地覆。

萧景渊亲口发话,免去她所有洒扫洗衣的粗重杂役,将她正式划为专属试酒近侍,只专一伺候自己起居宴饮,不必再听偏院管事随意调度。秦承安遵老爷吩咐,又特意在偏院僻静清净处,拨出一间独门独户的小厢房归她独居,不与其他婢女混居,免去杂人叨扰,专供她歇息静养、研习席间斟酒试酒礼数。

这般待遇,在底层下人之中已是破天荒的特例,便是寻常管事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未必能得一间独立居所。

消息传遍偏院,一众仆婢看向苏寒烟的眼神彻底变了,往里漠视、轻视、嘲弄尽数散去,只剩满满的艳羡与敬畏。

先前屡次寻衅作恶的柳翠儿,更是判若两人。往里横眉竖目、嚣张蛮横,如今撞见苏寒烟,皆是满脸堆笑,躬身行礼,语气讨好又恭顺,小心翼翼上前巴结。又是主动帮着收拾屋舍,又是献上新晒的净布巾,句句陪着小心,半点不敢再造次,生怕再被追责问罪,连往的怨气都藏得严严实实。

苏寒烟看在眼里,神色平淡,不冷不热,既不刻意亲近接纳,也不刻意刁难报复,始终恪守本分,淡然处之。经此一事,柳翠儿已然再无半分威胁,不必再多费心思计较。

安稳过了两,府中传出消息,主母沈婉瑜要设一场内宅家宴,宴请苏婉娴、孟绮媚、许知柔,阖家小聚,闲话叙情。萧景渊早早吩咐下去,点名要苏寒烟全程随侍,专司席间试酒斟酒,立于一侧听候差遣。

这是苏寒烟头一回置身内宅高阶宴席,直面主母与诸位府中眷侣,亦是各方内宅主子正式打量、试探她的第一回。

宴傍晚,宴客厅陈设齐整,灯火暖亮,案上果品茶点摆放精致。沈婉瑜端坐主位,端庄肃穆,气度雍容,周身带着执掌内宅的威仪,不动声色,沉静观望。

苏婉娴性情温良,举止谦和,落座后眉眼柔和,待人宽厚,少了咄咄人的戾气,只安安静静端坐一旁。孟绮媚生得明艳娇俏,最善察言观色,心思活络,看着新晋得宠的苏寒烟,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嫉妒与探究。许知柔依旧淡然如水,不争不抢,静静坐于末位,与世无争,只冷眼旁观席间百态。

不多时,萧景渊入席落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待礼毕坐定,苏寒烟捧着全套青铜酒具、试酒玉盏,垂首敛眉,身姿恭顺,稳稳立在萧景渊身侧专属侍立位,动作规矩稳妥,神情谦卑安分,不多看、不多言、不多动,将本分奴婢的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宴席缓缓开场,闲话家常,气氛看着平和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没过片刻,孟绮媚率先开口,目光落在苏寒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与刁难,话语里暗挖坑阱:“往里伺候老爷宴饮的皆是老练仆从,如今换了这般年轻面生的姑娘,瞧着年岁不大,不知试酒斟酒的分寸拿捏得如何,能不能合老爷心意?莫不是单凭几分眼色讨巧,便得了格外看重吧?”

这话明着问酒艺,实则暗讽她一无资历、二无基,全是靠媚态攀附,字字带着锋芒。

苏寒烟心头清明,面上依旧垂首恭谨,语气诚恳谦卑,据实回话,不逞强、不遮掩:

“姐姐明鉴,奴婢本是专司侍烟的下人,原先对试酒斟酒的门道,确实一窍不通。全凭老爷宽厚仁善、垂爱眷顾,才肯给奴婢这份机缘,让奴婢近身当差。奴婢唯有踏踏实实从头学起,尽心竭力伺候好老爷,不敢有半分怠慢敷衍。”

一番答话坦荡老实,谦逊恳切,如实道出自身底,感念恩情,态度端正,反倒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孟绮媚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微沉,还想再寻话继续发难。

一旁的苏婉娴性子温和,不愿席间生隙,连忙柔声开口打圆场,温和试探,打探底细:“瞧这姑娘性子沉稳,模样周正,行事也规矩。不知姑娘是何时入府,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亲人在世吗?”

语气温和,却是细细打探身家底,摸清来路背景,是内宅妇人最寻常的考究手段。

苏寒烟依旧从容应答,言辞简练,守口如瓶:“奴婢早前入府,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如今只感念老爷收留眷顾,一心尽心当差,其余旧事,不值一提。”

不泄露隐私,不攀扯关系,淡淡一语带过,回绝了所有深挖打探。

主母沈婉瑜全程沉默旁观,静静看着苏寒烟应对各方问话,见她处事沉稳、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眼底闪过几分审视,心中暗自掂量,再不敢将她视作寻常无知卑贱的小婢女。

孟绮媚心有不甘,还想再出言为难,宴客厅外廊下,顾谦恰好缓步路过,看似无意驻足,朝着厅内躬身行礼,神态恭敬。

萧景渊正沉浸宴间闲谈,目光未在顾谦身上多做停留,全然不曾将这一幕放在心上。

可端坐主位的沈婉瑜,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尽收眼底。她认得顾谦是萧景珩最心腹的贴身主管,无端在宴外驻足示礼,绝非偶然。结合往种种蛛丝马迹,她心底已然有了隐隐揣测,瞧着二人模样,这苏寒烟与三公子私下必定早有牵扯往来。她面色不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将这份揣测深深藏在心底,半句不提,只默然静观后续事态。

孟绮媚也瞧出端倪,当即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刁难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肆意寻衅。谁都清楚,这是暗中有人护航,旁人再要动苏寒烟,便是不给颜面。

一轮美酒饮尽,酒意渐酣,萧景渊兴致渐浓,抬手吩咐下去,要换一坛陈年烈酒上桌。他看向身侧的苏寒烟,语气自然吩咐:“此酒珍贵,先由你先行试饮验毒,确认无碍,再为众人斟用。”

苏寒烟依命躬身应下,接过新奉上的酒坛,小心翼翼倾倒少许入专属试酒玉盏,抬手举杯,仰头缓缓饮下。

不过瞬息功夫,变故陡生。

苏寒烟身子猛地一晃,神色骤然惨白,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浑身瘫软在地,身子蜷缩成团,口角缓缓溢出细碎白沫,手中玉盏哐当落地碎裂,整个人失去气力,再难起身。

满座众人见状,瞬间大惊失色。

孟绮媚吓得起身后退,满脸惊惶,眼中却藏着一丝看热闹的异样;苏婉娴慌了神色,连忙起身探头,满心担忧慌乱,连声惊呼;许知柔依旧静坐原位,神色淡然,只静静冷眼瞧着眼前变故,不动声色。

萧景渊又惊又怒,拍案而起,又急又气,连声呼喊下人上前救治查看。

苏寒烟被仆妇半扶半架着带出宴客厅,四肢阵阵发麻抽搐,浑身虚软无力,口角的白沫虽被拭去,脸色却惨白得毫无血色。她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全程昏沉茫然,压没理清这毒从何而来,更没将此事与任何人关联起来,只当是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萧景渊压着满心惊怒与疑虑,无暇当场深究,沉声命人将她速速送回独居偏院,再遣府中医匠前去诊治控毒,随后便着手追查酒中有毒的缘由,宴席就此彻底乱场,不欢而散。

一路颠簸回到偏院小屋,仆妇将她轻放在床上,医匠随即赶来诊脉施针,暂时压住了毒性,只叮嘱她静心休养,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很快陷入一片寂静。苏寒烟躺在床上,浑身酸软得抬不起手脚,头晕目眩间依旧满心困惑,闭着眼勉强缓神,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平白无故中了毒。

不过片刻,屋门被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走入,周身裹挟着冷冽的压迫感,丝毫没有遮掩行踪。

是萧景珩。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虚弱躺卧的苏寒烟,眉眼间没有半分关切,只剩彻骨的淡漠与凌厉,彻底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伪装。

苏寒烟闻声艰难睁开眼,看清来人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震,昏沉的思绪骤然清醒大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萧景珩垂眸盯着她,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又直白,没有半分迂回:“很意外?不妨直说,你中的毒,是我授意下的。”

苏寒烟浑身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虚弱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张了张嘴却因体虚发不出声音,只剩满眼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不必这般看着我。”他语气更冷,字字带着裸的警告,满是报复后的威慑,“那主院公堂,你当众拿捏我、暗中敲打我,这笔账,我自然要跟你算。我与你达成互不拆台的盟约,是让你安分守己,不是让你妄图制衡我、耍弄心机的。”

“今这毒,不伤性命,却能让你记牢教训——别以为得了父亲几句夸赞,就真能在这府中站稳脚跟。你的生死,自始至终都攥在我手里。我能护你避开命案风波,自然也能随时让你万劫不复。往后再敢动半点不该有的心思,就不是这般轻饶的下场了。”

说罢,他冷冷瞥了一眼面色惨白、沉默不语的苏寒烟,没再多留半分情面,转身便推门离去,只留下满屋冰冷的压迫感,和躺在床上、满心惊涛骇浪的苏寒烟。

萧景珩离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重归死寂,苏寒烟闭着眼,指尖还死死攥着冰凉的被褥,满心的惊怒与无力还未散去,屋门竟又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四公子萧景煜。

他素来在府中装着散漫随性的模样,不爱参与公子间的明争暗斗,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不输旁人的野心,一直暗中留意着府中所有暗流动向,伺机谋求话语权。方才萧景珩前来威时,他便早已隐在偏院窗外,将屋内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从头到尾尽数了然。

萧景煜反手合上屋门,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褪去了往的吊儿郎当,眉眼间满是精明与算计,目光直直落在苏寒烟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苏寒烟艰难睁眼,看清来人,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绷紧了心神,眼底泛起浓烈的戒备。

“不必这般防着我。”萧景煜率先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戳破隐秘,“三哥方才说的话,我在窗外全听见了,也尽数推算清楚了——你和三哥互握把柄、私下结盟,公堂之上你暗中拿捏他,他便下毒警示报复,你们俩的这点隐秘勾当,我全都心知肚明。”

苏寒烟浑身一僵,虚弱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她万万没想到,这场绝密的交锋,竟会被四公子撞破。

萧景煜看着她慌乱失措的模样,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要挟:“我不会轻易揭发你们,对我没半点好处。但你要记住,往后你近身伺候父亲,能轻易接触到府中核心动静,打探到的所有情报,除了按时送一份给三哥,必须也原封不动分我一份。”

“你若是乖乖答应,今之事我便烂在肚子里,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还能在必要时帮你遮掩一二;可你若是敢不答应,或是敢瞒着我、少给半分情报……”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骤然变冷,“我立马就去父亲面前,揭发你与三哥私相勾结的秘密,再把三哥蓄意下毒惩戒下人的事全盘托出,到时候,你和三哥,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他摆明了是要借着这个把柄,拿捏苏寒烟为自己所用,在公子间的博弈里,多一份情报助力。

苏寒烟躺在床上,浑身冰冷,心底满是绝望与隐忍。她本就被萧景珩牢牢牵制,如今又多了四公子的要挟,彻底陷入了两难的绝境。眼下她身中余毒,毫无反抗之力,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死死咬着唇,虚弱又不甘地点头,声音沙哑涩:“……奴婢明白,奴婢答应公子。”

得到想要的答复,萧景煜脸上重新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舍,很快便消失在庭院深处,没留下半点来过的痕迹。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苏寒烟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本以为争来了一丝立足的底气,到头来,却接连沦为两位公子的棋子,被双重要挟、步步紧,往后的路,竟是愈发凶险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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