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占地极广,朱墙黛瓦一重接着一重,越是往内,越是富丽堂皇、规整雅致,可但凡权势滔天的府邸,总有一处被遗忘在角落的晦暗之地,专供底层奴仆栖身。
苏寒烟遵照规矩躬身退离正厅,一步步往后退步,踏出正厅门槛,才敢缓缓转身。她立在廊下,身形拘谨,望着四下纵横交错、曲折繁复的回廊院落,满眼茫然。初入萧府,府内道路四通八达,屋舍连片错落,她本辨不清方向,更不知下人居所该往何处去,只能垂着眉眼,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安排,不敢随意乱走半步。
没等片刻,一道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正是统管全府底层奴仆的主管温知许,一身制式青灰色执事长袍,料子平整素净,剪裁得体,面容端正肃穆,神色平淡无波,不怒不厉,浑身尽是公事公办的沉稳气度,待人既无半分偏袒善待的温情,也无刻意刁难欺压的刻薄。
温知许行至苏寒烟身前丈余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她两眼,视线扫过她依旧泛着苍白的面色、尚未平复拘谨的身形,看清她恭顺安分的模样,语气平直克制,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只是本分开口:“你便是新调入正院专属当值的苏寒烟?”
苏寒烟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轻声应答:“回管事,正是奴婢。”
“老爷已然吩咐,往后你间按时赴正院侍奉,其余时辰都在下人偏院待命歇息。路途繁杂,我引你过去,认好居所路径,往后自行往来当值,不得有误。”
说罢,温知许转身缓步前行,步态端正从容,行走间不急不缓,恪守执事本分。
苏寒烟连忙应声,抬步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保持奴婢该有的分寸距离,不敢并肩,不敢超前,脊背微躬,眉眼低垂,一路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二人顺着雕花长廊缓步穿行,沿途景致层层变换。先前正厅周遭尽是名贵花木、精致盆景,地砖光洁如镜,檐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公府的华贵气派;越往府宅后侧行走,景致愈发朴素,精致楼阁渐渐变少,寻常瓦房慢慢增多,空气中清雅的檀香、名贵香薰的气息缓缓淡去,换作草木尘土的寻常味道。
一路行来,温知许不急不缓,边走边例行交代规矩,语气始终平淡规整,只是履职传话,没有多余体恤,也没有刻意冷待。
“府中院落划分分明,主院、侧院、偏院各有规制,主子居所不可随意靠近闲逛,无事只在当值处所与下人偏院活动。”
“你身负正院侍奉差事,算是有专属职司,不用包揽偏院所有粗重杂活,但府中规矩一视同仁,身在偏院,便要守偏院的本分,谦和安分,谨言慎行。”
“平安分守己,专心当值,少结纷争,少生口舌,安稳度便是本分。”
每一句都是公事公办的提点,没有温情安抚,没有特殊照拂,只是依照定例,把该交代的本分规矩一一讲明。
苏寒烟认真听着,句句记在心里,时不时微微俯首示意听清,全程温顺恭敬,不曾言半句,肢体姿态始终紧绷克制,将奴婢的本分规矩做得周全妥当。
一路慢行引路,将府中院落分界、往来大致路径粗略点明,不多时,二人便行至那道破旧月洞门前,下人偏院已然近在眼前。
这里与正院的天差地别,一眼便能看清。
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一排低矮仄的土坯房,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泥土,房檐低矮,光线昏暗,即便已是白,屋里也透着一股子阴沉。院子里乱糟糟的,堆着没来得及清洗的粗布衣裳、破旧的竹筐与木桶,几个粗使丫鬟端着脏水随意泼在地上,泥土路变得泥泞湿滑,踩上去满是黏腻。
偏院没有正经的卧房,所有底层丫鬟都挤在一间间大通铺里,一间屋子摆着七八张破旧木板床,铺着薄薄的、泛着发黄污渍的旧草席,被褥又薄又硬,散发着久未晾晒的霉味。屋里空气不流通,闷热气裹着各种杂味,呛得人心里发闷,地上随处散落着破旧的鞋袜、补了又补的衣裳,连个落脚的净地方都少。
奴仆的吃食更是粗陋,院角的小灶台里,飘出的是寡淡无味的稀粥味,连点米油都少见,配着的是煮得软烂、毫无滋味的野菜,与正院的珍馐美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在这里的丫鬟小厮,个个面色蜡黄,衣衫洗得发白、磨出毛边,手上布满粗糙的茧子与伤痕,眼神里带着常年被磋磨出来的麻木与市侩,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斤斤计较的刻薄。
院中的一众丫鬟见主管亲自领着新人过来,当即纷纷收敛神色,停下手中活计,规规矩矩站定,不敢肆意妄言,目光却依旧暗自上下打量着新来的苏寒烟,藏着探究与异样心思。
温知许立在院门前,目光扫过院内所有人,神情依旧肃穆平和,不偏不倚,秉公出言叮嘱:“这位是新来正院当值的苏寒烟,往后便在这偏院落脚歇息。众人同在一处当差,各司其职,各守本分,安分相处,不可肆意排挤,不可无端生事。”
一番训话公允中立,既没有拔高偏爱苏寒烟,也没有纵容旁人刁难,只是摆明府中规矩,约束众人言行。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言多余半句,也未再停留照看,更没有特意嘱咐苏寒烟什么,尽完引路引荐、当众叮嘱的本分,便转身径直离去,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主管一走,方才众人刻意收敛的神色与心思即刻显露,拘束尽散,再无顾忌。
苏寒烟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满目破败与杂乱,脚步微顿。她早知道底层奴仆的子不好过,可亲眼所见,依旧比想象中更难熬。
她刚迈步走进院子,几道带着审视与刻薄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坐在院边石凳上缝补衣裳的几个丫鬟,当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屑与排挤,交头接耳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传入她耳中。
“瞧,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喂烟婢吧?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的。”
“哼,什么喂烟婢,不过是个供主子消遣的玩物,仗着有几分温顺模样,不用粗活,专捡轻巧差事,真是好本事。”
“我看是走了狗屎运,被教习送到萧府,一进来就得了正院的差事,咱们在这熬了三四年,还得天天劈柴洗衣、端屎端尿,她倒好,轻轻松松就能近身伺候老爷。”
这些话尖酸又刻薄,带着满满的嫉妒与排挤,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
苏寒烟垂着眼,装作没听见,脚步不停,朝着居所走去。她心里清楚,身为新来的下人,又是直接分到正院的差事,本就容易引来旁人的嫉妒与挤兑,此刻最好的做法,便是隐忍不发,一言不发。
可她的沉默,反倒让那几个丫鬟愈发得寸进尺。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看着资历较老的丫鬟,名叫柳慎微,当即站起身,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双手叉腰,眼神不善地盯着她:“新来的,我跟你说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连句回话都不会?”
苏寒烟停下脚步,依旧垂着眉眼,语气谦卑温顺,轻声回道:“姐姐恕罪,奴婢刚来,不懂规矩,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姐姐多多包涵。”
“包涵?”柳慎微冷笑一声,伸手就推了她一把,苏寒烟本就身子单薄,又在正院跪了许久,双腿发麻,被她这么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土墙上,疼得她眉头微蹙,却依旧没敢吭声。
“进了这下人偏院,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别以为分到了正院的差事,就高人一等了,在我们眼里,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喂烟婢,跟我们没什么两样。”柳慎微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刻薄,“这偏院的活计,不管你分到什么差事,都得跟着一起,今的脏衣桶,就归你洗了,还有灶台的柴火,也得你去劈,别想躲清闲。”
旁边的几个丫鬟也跟着附和,一个个满脸幸灾乐祸。
“就是,别以为伺候老爷就能不用吃苦,咱们这偏院,从来没有白吃饭的人。”
“赶紧去活,别在这杵着,耽误了功夫,仔细我们告诉管事,扒了你的差事。”
苏寒烟稳住身形,后背的钝痛阵阵传来,她攥了攥手心,压下所有不适感,依旧低着头,轻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这就去。”
她没有争辩,没有反抗,顺着她们的意思,朝着院角的脏衣桶走去。那木桶里堆满了整个偏院的脏衣,又脏又重,泡在冰冷的水里,刺骨寒凉。她蹲在地上,伸手就去搓洗,冰冷的井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袖,冻得她手指发麻,原本就被烟味灼伤的咽喉,此刻被冷风一吹,更是隐隐作痛。
柳慎微几人站在一旁看着,见她这般温顺听话,半点脾气都没有,心里的嫉妒稍稍散去,却依旧时不时出言讥讽,说她故作温顺,说她卑贱下作。
“你瞧瞧她那副样子,跟个软柿子似的,随便拿捏。”
“喂烟婢本来就是最下等的,生来就是被人拿捏的命,还想翻身不成?”
苏寒烟全程沉默,只顾着低头搓洗衣物,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红,搓得粗糙的布料磨破了指尖,渗出血丝,混在脏水里,她也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底层奴仆的命最是不值钱,若是此刻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刁难与责罚,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忍。
这便是下人偏院最真实的子,没有温情,没有体谅,只有无尽的劳作、刻薄的排挤与相互倾轧,人人都在泥泞里挣扎,见不得旁人有半分好过,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差事便利,都会引来无尽的嫉妒与磋磨。
她从午后一直忙到傍晚,洗完整整三大桶脏衣,又劈好了灶台的柴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双腿酸痛发软,指尖的伤口疼得钻心,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她,更没有一个人给她一口水喝。
直到天色渐暗,管事才匆匆过来,叮嘱了她几句正院当值的规矩,告知她每只需按时去正院伺候萧景渊,其余时间便在偏院待命,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招惹是非,随后便转身离去。
苏寒烟累得浑身发软,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偏院里渐渐亮起的昏暗油灯,心里一片寒凉。这便是她往后的子,在正院忍受身心的磋磨,在偏院承受旁人的排挤刁难,从头到尾,都在尘埃里挣扎。
她缓了片刻,想着去院角的水井边打些冷水,清洗一下手上的伤口,便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道,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苏寒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垂首立在廊下,不敢抬头,更不敢随意挪动。
萧府的公子少爷,皆是身份尊贵之人,她身为低贱奴婢,万万不可直视,更不可惊扰。
她垂着眼,只敢看着脚下的泥土路,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月洞门外,走过一排身姿挺拔的身影。
一共七人,个个身形颀长,衣着皆是精致华贵的锦袍,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沉稳如墨,有的温润如玉,有的张扬似火,行走间自带贵气,步伐从容,身姿各异,轮廓分明,却只是匆匆一瞥,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七人的身形轮廓,如同天边遥不可及的星辰,与她这般卑贱奴婢,有着云泥之别的隔阂。
不过转瞬之间,那七道身影便走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深处,再也看不见踪迹,只留下淡淡的清雅香气,与下人偏院的浑浊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便是萧家的七位公子,是这萧府最尊贵的主子,也是她这辈子,都只能远远仰望、不敢有半分触碰的存在。
苏寒烟依旧垂首而立,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眼,看着空荡荡的月洞门,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片麻木的温顺。
她收回目光,不敢再多张望半分,低头接着往水井边走去。
草草清理好手上的伤口,忍着各处酸胀疲惫,慢慢走回大通铺住处。
偏院里油灯昏昏暗暗,人影憧憧,闲话碎语还在耳边断断续续飘着,各色打量的目光依旧没断。
她默默归到自己的铺位旁,安安静静站着,心里只牢牢记着管事交代的规矩,只想着明按时去往正院当值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