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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婢》 · Dtyro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喂烟婢

是在高门深府之中,身份卑贱到尘埃里的侍女。

她们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抵债卖身的苦命人,无籍无靠,连府中粗使丫鬟都能随意轻贱。无需打理洒扫杂役,却要承受最磨折尊严的差事——俯首跪地,以温顺姿态为主子侍奉烟事,全程要强忍烟味带来的不适,不得失态,不得反抗。

府中权贵从不在意伺候是否妥帖,反倒格外享受看着喂烟婢隐忍煎熬、面色发白的模样,以他人的苦楚,满足自己肆意掌控的私欲,这便是喂烟婢逃不开的宿命。

萧府正厅内熏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涩刺鼻的烟味,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寒烟身着一身素净的浅灰婢裙,按照教习楚清绾所教的规矩,双膝稳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却始终垂着眉眼,不敢抬眼看上座的萧景渊分毫。她双手轻轻并拢,指尖微屈,稳稳捧着那支雕花乌木烟杆,手臂缓缓抬起,动作拘谨又标准,将烟杆恭恭敬敬递至萧景渊身侧,分毫不敢歪斜。

“奴、奴婢伺候老爷。”

她的声音轻得像柳絮,带着几分初入府邸的局促,却又强压着慌乱,语调谦卑温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上座之人。

上座的萧景渊身着墨色锦袍,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垂眸看着跪地的苏寒烟,目光落在她苍白紧绷的侧脸,骨节分明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接过烟杆,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又带着几分玩味的淡漠:“第一次伺候?”

听闻此言,苏寒烟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鼻尖萦绕的浓郁烟味愈发刺鼻,顺着鼻腔涌入咽喉,一阵阵酸涩闷痛翻涌上来,难受得她喉间发紧。可她依旧稳稳跪着,身姿不敢有半分晃动,只是微微颔首,恭声回道:“是,老爷,奴婢初学伺候,若有不周,还请老爷恕罪。”

萧景渊缓缓吸了一口烟,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苏寒烟身上,分毫不错过她的神情。他清晰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没有血色,纤长的脖颈微微绷紧,连肩头都在极细微地发颤,那双温顺的眸底藏着强忍的煎熬,唇瓣被她轻轻咬住,泛出淡淡的白,却依旧不敢有丝毫躲闪、不敢有半分怨言。

看着这般隐忍无助、强撑煎熬的模样,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满是上位者对蝼蚁的肆意把玩,语气淡漠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追问:“烟味呛得难受?”

苏寒烟喉间的酸涩愈发浓烈,烟味灼烧着咽喉,连眼眶都微微泛起红意,可她依旧垂首,死死压着心底的不适,一字一句恭敬回道:“回老爷,奴婢不难受,能伺候老爷,是奴婢的福气。”

她怎会不难受,每一分每一秒的侍奉,都是对身心的磋磨,可她不敢说,更不能表现出来。一旦流露出半分抵触,等待她的,便是无法想象的责罚。

空气愈发沉闷,除了烟杆燃烧的细微声响,再无半点动静,连厅外的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愈发急促却又强行压抑的呼吸,和上位者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目光,紧紧缠在她的身上。

萧景渊看着她强撑到指尖泛白的隐忍模样,眸底玩味更甚,指尖夹着燃着星火的乌木烟杆,没有唤下人,亲自缓缓朝她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微顿,径直将温热的烟杆递到她微抿的唇边。无需言语,那自上而下的压迫感,早已让苏寒烟浑身僵住,半分不敢违逆。

她轻颤着微微抬颌,依旧死死垂着眸,小心翼翼地轻启唇瓣,含住了那截带着余温的烟嘴。

刹那间,滚烫刺鼻的烟气顺着唇齿直冲咽喉,粗糙的烟息灼烧着娇嫩的喉黏膜,又痒又痛的钝感瞬间席卷全身,直冲得她鼻腔发酸,腔里翻涌着强烈的呛咳之意。她死死咬紧后槽牙,僵硬地将烟杆含在唇间,强迫自己留住烟气,不敢咳、不敢躲,眼眶被得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连肩头的微颤都强行压制。

不过短短片刻的滞留,烟气带来的晕眩与闷痛便漫遍四肢百骸,每一秒都是熬人的折磨。她按着训教的规矩,强撑着稳住身形,缓缓对着萧景渊的方向,轻启唇瓣,将唇间的烟雾绵长地吐了出去。

淡白的烟雾袅袅萦绕在两人之间,带着刺鼻的气息。

萧景渊非但没有避让,反倒微微抬了抬下颌,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与隐忍的神情,任由烟雾拂过自己的唇角。待烟雾散尽,他抬手,指尖轻慢而随意地伸至她唇边,稳稳接过她唇间的烟杆,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泛红的唇瓣,动作间满是上位者的轻慢与把玩。他收回手,指尖摩挲着烟杆上的雕花,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放过她分毫细微的失态,冷峻的眉眼间,尽是看着蝼蚁煎熬的漠然与快意。

苏寒烟被指尖擦过唇瓣,浑身猛地一颤,唇间微张险些呛出声,她连忙闭紧双唇,垂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着掌心的钝痛,死死撑着恭顺的姿态,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喉间残留的灼烧感阵阵发作,唇上陌生的触感挥之不去,她依旧跪在原地,俯首垂眸,大气不敢出。

良久,萧景渊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玩味目光,指尖轻磕烟杆,燃着的烟灰簌簌落在青瓷烟灰缸里,没了再刁难的兴致。他淡淡抬眼,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明确的认可:“还算守规矩,往后便留在正院,专司伺候烟事。”

短短一句话,于苏寒烟而言,已是眼下最安稳的归宿。她强撑着早已发麻的双腿,俯身缓缓叩首,额头轻触青砖,声音依旧温顺恭谨,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谢老爷恩典,奴婢定会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退下吧。”萧景渊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再没看她一眼。

苏寒烟这才缓缓起身,双腿僵硬得几乎站不稳,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垂首敛眸,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出正厅门槛,才转身缓步离开。

廊下的风带着暮春的微凉,吹在她泛红发烫的脸颊上,也吹散了几分喉间的灼烧痛感。她顺着廊檐慢慢走,周身的压迫感渐渐散去,可方才侍奉时的煎熬与惶恐,却依旧缠在心头,思绪不受控制地沉陷下去——这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也是此生唯一一次,敢这般完整回想的从前。

她本不叫苏寒烟,名阿烟,幼时也曾有过短短一段安稳子。父母是寻常农户,虽家境清贫,却待她极好,粗茶淡饭也护着她衣食无忧,那时的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强忍苦楚,会笑会闹,有着寻常小女儿的鲜活。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场突来的疫病,短短数便夺走了父母的性命,空荡荡的土屋,只剩年幼的她,连给父母办后事的银钱都没有。邻里亲戚避之不及,生怕被她拖累,最后她被赶出家门,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女。

那段子,是她此生最难熬的黑暗。寒冬腊月,她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衫,缩在街角避风,饿了便捡旁人丢弃的残羹冷炙,渴了便喝路边的凉水,冻得浑身发紫,手脚生满冻疮,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她见过世人的冷眼,受过无端的打骂,无数次以为自己会冻死饿死在街头,直到遇见楚清绾。

那她饿得昏死在街角,再睁眼时,是在一间净素雅的屋子里,周身暖意融融。坐在她面前的,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素色锦裙,眉眼清冷,神情淡漠,没有半分怜悯,却也没有半分轻视,正是楚清绾。楚清绾直言告知她,自己是专门训教养喂烟婢的教习,若想活下去,便跟着她,学伺候人的规矩,做个任人驱使的喂烟婢;若不愿,便依旧回到街头,自生自灭。

于那时的她而言,活下去,便是唯一的奢求,她当即点头应下。

从此,她便入了训院,有了苏寒烟这个名字,开始了复一的严苛训练。没有温情,没有呵护,楚清绾向来铁面无私,所有规矩都教得严苛至极。教她跪地时脊背要挺直、眉眼要低垂,分毫不能歪斜;教她捧烟杆的手势要稳,不能有半分颤抖;最熬人的,便是练含烟忍呛,起初她一碰烟味,便剧烈呛咳,咳得撕心裂肺,咽喉红肿刺痛,可楚清绾从不容许她退缩。

但是,楚清绾手把手教习的,从来不是什么安身立命的本事,只是把她打磨成一件合权贵心意的玩物,字字句句只抠规矩技巧,眉眼间始终裹着化不开的冷意,半分温情假意都不肯做。

“衔烟要虚含唇间,只靠唇瓣轻拢固定烟嘴,不可用牙咬,毁了姿态便入不了高门的眼。”她冷着脸捏住苏寒烟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容不得半分抗拒,硬生生把她的姿态调整到标准模样。

教控气存烟时,也只冷冰冰拆解要领,不问她半分苦楚:“烟气只含在口腔,慢用鼻息换气,才能撑得更久;若主子示意过肺,便轻缓引气,喉间再痒,也不能咳、不能抖,失了态,便半点用处都没有。”

吐烟的分寸她更是苛责,握着苏寒烟的肩头定住她的身形,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烟要朝着主子身前缓吐,烟雾散得匀净才顺眼,身子钉死在原地,再难受都不能动,这是你能站在高门府邸里的唯一依仗。”

从半炷香熬到三炷香,苏寒烟被烟呛得咽喉肿痛、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楚清绾也只是冷眼睨着,没有半句安抚,只着她一遍遍重来,直到她能面无表情地完成所有动作,彻底磨去所有小女儿的情态,成了一副温顺木讷的模样。

等到技艺彻底打磨成型,楚清绾便闭门谢客,私下里接洽了好几拨府邸来的人,隔着门帘,旁人只听得她淡淡应声,唯独与萧府来人说话时,她沉默的时间最久,最后淡淡颔首,算是应下了这桩事。全程她没对苏寒烟提过半个字,更没说过要送她去哪,只是冷着脸翻出一身素色婢裙,扔在她面前,示意她换上。

彼时天下,是永安王朝,当朝天子名唤元靖衍,王朝礼制、朝堂脉络皆自成一统,无史可考,是独属于这片天地的世道。王朝承平数十载,天子元靖衍城府深沉,独掌皇权,朝堂之上勋贵与藩王相互制衡,暗流汹涌。

而萧府,是永安王朝顶流的世袭国公府,爵位世袭罔替,手握京畿重兵,朝堂基深不可测,与数位实权藩王相交莫逆,连天子元靖衍都要礼让三分,是京中人人敬畏的顶级世家。这样的府邸,规矩严苛到残酷,府中奴仆命如草芥,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这些内情,楚清绾比谁都清楚。

可她依旧选了萧府。

第二清晨,她便领着苏寒烟往萧府去,一路无话,走到朱漆鎏金的府门前,萧府管事早已等候在此。楚清绾上前,对着管事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待管事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到她手中时,她指尖微顿,随手接过揣进袖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满意。

她自始至终没看苏寒烟一眼,更没有半句叮嘱,甚至连一个道别眼神都吝啬给予,转身便迈步离去,步履轻快,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消失在街巷尽头,仿佛只是随手交付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至于这件“物件”往后要面对怎样的风雨煎熬,她半分都不在意。

没有直白的利益说辞,可那份凉薄自私、为了优厚酬劳全然不顾她死活的心思,早已显露无遗。

从踏入萧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那个被楚清绾养大、任由磋磨的孤女,就彻底没了归处,活着的,只有萧府最低贱的喂烟婢——苏寒烟。

绵长的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回想过往,往后再不会触碰半分。

苏寒烟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将心底翻涌的寒凉与无措尽数压进心底深处,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温顺恭谨、波澜不惊的模样,顺着廊檐,一步步走向下人居住的偏僻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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