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偏院里的仆役大多被派去外院劳作,只剩苏寒烟与两三个婢女留守。她坐在屋角的矮凳上,安安静静缝补着府里换下的旧衣,指尖穿针引线,动作轻缓,全程低头不语,半点不曾招惹旁人。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肯放过她。
柳翠儿端着一盆脏水从屋外走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安分做事的苏寒烟,眼底当即掠过一丝不屑与刻薄。早前苏寒烟刚入偏院时,她便瞧着这个沉默寡言、性子绵软的新人好拿捏,故意推搡刁难,彼时苏寒烟一味退让,她便觉得这人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如今见她病好归来,依旧一副温顺寡言的模样,柳翠儿心底的欺辱之意,再次翻涌上来。
她故意放重脚步,径直走到苏寒烟身前,脚下一绊,装作失手一般,整盆脏水径直泼向苏寒烟身侧,溅起的污水瞬间打湿了苏寒烟的裙摆,刚缝补好的衣物也沾了点点污渍。
“哎呀,真是对不住,我没瞧见你坐在这儿。”柳翠儿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反倒满是刻意的嘲讽,眉眼挑得极高,盛气凌人地看着苏寒烟,“也怪你自己,好好的地方不待,偏偏缩在这角落挡路,平白惹人碍事。”
苏寒烟握着针线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柳翠儿,眼底掠过一丝委屈,却依旧强压着,没有半分争执的意思。她知晓在这下人院里,越是争辩,越是会引来更凶的刁难,索性缓缓站起身,垂首低声道:“是奴婢不小心,碍了姐姐的路,奴婢这就收拾。”
说着便要俯身去捡被污水溅到的衣物,柳翠儿却得寸进尺,抬脚轻轻踢开她的手,语气愈发刻薄:“收拾?你这一身晦气,碰过的衣物还怎么用?别是自己病了一场,把晦气都带到府里的东西上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早前仗着被老爷传唤,就敢在偏院摆架子,如今装出这副温顺样子,给谁看呢?”
她声音拔高几分,故意要让旁人都听见,字字句句都往苏寒烟身上泼脏水,摆明了就是要当众刁难她。苏寒烟指尖攥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退让,任由柳翠儿出言羞辱,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曾说。
她心里清楚,自己无依无靠,若是硬碰硬,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与其惹出更多事端,不如默默忍下这一时的屈辱,只求安稳度。
柳翠儿见她这般一味隐忍,愈发有恃无恐,气焰更盛,伸手抢过苏寒烟手里的针线筐,将里面的衣物、针线尽数倒在地上,踩着满地杂物冷声道:“这些活计不是你该做的,往后偏院里的粗活重活,都归你,若是再敢偷懒躲闲,我定饶不了你!”
说完狠狠瞪了苏寒烟一眼,得意洋洋扭身走开,没有半分收敛忌惮。全程无人上前劝解,旁人或是漠然旁观,或是不敢多言,任由苏寒烟独自面对这场无端刁难。
苏寒烟望着满地狼藉,缓缓蹲下身,默默捡拾散落的针线与布料,将满心委屈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半分声色。无人前来撑腰,无人出面调停,所有苦楚只能自己吞咽,她暗暗记下今种种,敛住所有情绪,继续安分度,静静蛰伏,把这笔账悄悄藏在心底,静待来。
收拾妥当之后,心绪纷乱难平,她照旧趁着暮色四合、四下人稀,悄悄去往杂役院后方的夹道,隔着青墙和温念秋轻声叙话,只浅浅带过间受了些委屈,不愿让挚友过度忧心。两人互道珍重,叮嘱彼此好生保重,片刻后便匆匆作别。
苏寒烟低头敛神,顺着僻静回廊缓步返程,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粗布衣裙,裙摆还留着未完全透的水痕,身形单薄清瘦,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倦色,一路步履轻缓,安分守礼。
行至园林清幽廊下,恰逢萧晏清带着侍从缓步闲行观景。他一身素雅锦袍,气质温润清雅,性子素来仁善平和。望见前方独行的婢女,萧晏清下意识顿住脚步,目光静静落去。
入目少女身形纤细孱弱,布衣素裙朴素无华,沾染污渍的裙摆更显狼狈,低眉垂首,温顺隐忍,一身落寞孤清的模样,和府中那些张扬骄纵、刻意逢迎的下人全然不同。
他脚下步伐骤然放缓,目光在她身上静静停留片刻,温润的眉眼间神色微动,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周身从容悠然的气度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驻足与留意,一抹怜惜之意悄然漫上心头,神色起伏细微,不露分毫痕迹,只静静看着前方。
苏寒烟察觉前方有人,慌忙收住脚步,连忙侧身垂立,深深躬身行礼,头埋得很低,恭谨守礼,不敢有半分抬头惊扰的姿态。
片刻之后,萧晏清才缓缓回过神,从容抬步,从她身侧徐徐走过,全程未有只言片语,只在擦肩而过时,目光又淡淡扫了她一眼,温润平和,暗含体恤,而后便带着侍从渐渐远去。
待公子身影走远,苏寒烟才直起身,继续往偏院走去。夜色慢慢浸染院落,晚风穿廊而过,带着微凉气息。
她躺回草铺就的床榻,刚要合眼,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道清亮却端肃的女声,语气生硬持重,带着主母贴身大丫鬟独有的威严,直直穿透暮色落进屋内:“苏寒烟,即刻随我去往正院,夫人传唤,不得迟缓拖延!”
前来传命的是夫人最亲信的贴身大丫鬟,名唤柳惜霜。年方十八九岁,身姿挺拔利落,一身规整净的湖绿色府制丫鬟衣裙,裁合体度,浆洗得清爽平整。青丝梳得一丝不苟的双环发髻,仅簪一枚小巧素银花簪,不施脂粉,眉眼端正狭长,神色常年冷淡肃穆,不见半分笑意。行事脆果决,进退有度,专替沈婉瑜传旨理事,在内院下人之中颇有分量,气场十足。
苏寒烟刚躺下身,身子还未捂热,闻声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慌张坐起,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理好皱乱衣摆,拢顺耳畔碎发,敛尽神情,低眉垂眼紧跟在柳惜霜身后,脚步拘谨局促,一路朝着规制华贵、气场森严的正院行去。
正院厅堂暖炉生香,陈设华贵雅致,处处透着主母持家的端严气度。正室夫人端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梨花大椅上,一身暗色织金常服,发髻规整,只簪一支素玉簪子,面容平和,眉眼间自带主母的威仪,指尖慢悠悠捻着檀香佛珠,神色淡然无波。
方才萧景渊连来时常踏入正院,每每落座闲谈,总要三番五次提起苏寒烟,夸她性子柔顺隐忍、模样乖巧合眼,品性是一众奴婢里难得的合心意,言语间满是看重,频频炫耀,反倒勾起了夫人的疑心与兴致,今便要亲自见见,探探底细,也好提前立好规矩。
苏寒烟踏进厅堂,双膝一弯,规规矩矩跪地行礼,脊背绷得笔直,头垂得极低,气息放得极轻:“奴婢苏寒烟,参见夫人。”
夫人缓缓抬眸,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她,从素旧染污的衣裙,到单薄怯懦的身形,再到低垂不露的眉眼,目光沉静锐利,将她里外看了个通透,半晌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缓温润,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你便是老爷挂在嘴边夸赞的那个婢女?”
“回夫人,正是奴婢。”苏寒烟应声恭敬,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愈发惶恐。
夫人指尖捻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敲打之意却格外明晰:“老爷近来总在我跟前夸你,说你懂事安分,格外合他心意。我今唤你前来,也无别的事,只是同你说几句体己规矩。”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凝在苏寒烟身上,分寸拿捏得当,不疾不徐继续言道:“你身为府中底层奴婢,便要守好奴婢的本分,认清尊卑高下。主子的恩宠是分内体恤,万万不可痴心妄想,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存了攀附钻营的心思。”
“踏踏实实做好分内差事,安分守礼,不越矩、不妄为,方能在府中安稳度。若是仗着老爷几分看重,便忘了身份,生出旁的心思,坏了府中规矩,往后的下场,你该心里有数。”
一番话句句点透,绵里藏针,没有厉声呵斥,却比打骂更有分量,字字敲在苏寒烟心上。
苏寒烟连忙伏低身子,重重叩首,语气恳切恭谨:“奴婢谨记夫人教诲,省悟身份,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往后定一心当差,安分守礼,不负夫人叮嘱。”
夫人神色漠然,听完这番回话,脸上无半分波澜,不置可否,一言不发。她不再看向跪地的苏寒烟,缓缓收了佛珠,抬手理了理衣摆,径直站起身形,拂了拂衣袖,转头便领着惜霜转身迈步,从容离去。
全程未再多说一个字,未曾吩咐退下,未曾示意起身,就这般将苏寒烟孤零零冷跪于厅堂正中,无人理会,无人理睬。
四下只剩袅袅檀香,满室沉寂压抑。苏寒烟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心口沉甸甸全是震慑与警醒,真切体会到正室主母不容侵犯的威严冷漠…
空荡荡的厅堂里,苏寒烟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僵跪许久,直到周遭再无半点声响,才敢缓缓抬起酸麻的脖颈。抬眼之际,目光恰好落在正案上压着的鎏金礼笺上,笺纸端正写着“沈婉瑜”三字,笔锋沉稳凌厉,她默默将这当家主母的闺名记在心底,周身寒意更甚。
她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发僵,扶着廊柱稍作缓息,便低着头、弓着身,小心翼翼退出了正院厅堂。
刚走到正院外侧的抄手游廊,便迎面遇上两道缓步而行的身影。前方走着的是老爷的宠妾许知柔,一身浅粉绣玉兰软缎长裙,身姿娇柔温婉,乌黑青丝挽成流云髻,簪着珍珠流苏步摇,走动时珠穗轻晃;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弯弯带着柔媚,神情慵懒闲适,年纪轻轻便深得宠爱,周身满是娇柔明媚的气韵。
她身侧跟着贴身小丫鬟,两人正闲赏廊边春景,许知柔指尖轻拂过廊栏,语气柔缓慵懒:“你看这庭下芍药开得正好,艳而不俗,倒比别处的花草耐看几分。”
“小姐眼光最好,这花配着您,才是真正的赏心悦目呢。”丫鬟连忙笑着附和。
话音刚落,许知柔便瞥见了垂首立在一旁的苏寒烟,目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眼底漾起浅淡笑意,轻声慢语道:“原来这就是常伴老爷身边的姑娘,生得这般清灵标致,难怪惹人心怜。”
话语落下,她并未多做停留,也不等苏寒烟行礼回话,便依旧带着温婉笑意,携着丫鬟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没入廊间花木深处。
苏寒烟始终垂首躬身,待两人走远才敢直起身,心头越发了然。这深宅里,主母的凌厉敲打、偏房的客套夸赞,全是尊卑分明的礼数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