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的时候，林小凡还没睡。
偏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影映在窗纸上，是一个盘腿打坐的姿势。叶无道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正房的门，点灯，坐下。
聚会上喝的茶水还在嘴里留着回甘，但他的脑子里全是萧寒那张笑脸。温和、真诚、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前世已经领教过他的手段，叶无道觉得自己真的会被骗过去。
“这个萧寒，比前世更难对付了。”他在心里说。
“不是更难对付，是你现在太弱。”帝倾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前世的你，一手指就能碾死他。这一世，你在他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叶无道沉默了片刻。虽然帝倾月说得难听，但她说的是实话。
“所以我得练。”他站起来，走到院中。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花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木剑，开始挥剑。
一万次。
今天的一万次还没有练。聚会耽误了时间，但不能耽误修炼。和萧寒的差距摆在那里，每一刻都不能浪费。第一次挥剑，剑尖的青光亮起。第一千次，青色莲花成形。第五千次，莲花绽放，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第八千次，莲花旋转，剑气如丝，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青色的残影。
一万次挥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叶无道收剑，浑身被汗水湿透，但他没有休息，而是盘腿坐下，运转青莲剑诀。丹田里的青色莲花从五朵增加到六朵，第六朵比其他五朵都小，但光泽最亮，像一颗青色的宝石。
练气六层的修为彻底稳固了，六朵莲花，每一朵都相当于一个练气六层修士的全部灵气。
“六朵莲花，是青莲剑诀第三层的标志。”帝倾月说，“第四层需要十二朵。你的方向是对的，保持这个速度。”
叶无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天亮了。
林小凡推开偏房的门，揉着眼睛走出来。他看到叶无道站在桂花树下，浑身湿透，脸色疲惫但眼神明亮，愣了一下。
“叶师兄，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叶无道说，“小凡，今天你帮我打饭，我要去修炼塔。”
“又去？你昨天刚在修炼塔待了四个时辰——”
“不够。”叶无道打断他，“六个时辰，今天的目标。”
林小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无道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他不是第一次见——外门小比那天，叶无道走上演武台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叶无道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净衣服，出门。
修炼塔六楼。
早上六楼的灵气浓度比晚上还要高，因为阳光照射塔身的聚灵阵会激活额外的符文，让灵气漩涡的转速提升两成。叶无道昨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所以特意赶在出前来。
玉牌进凹槽，灵气如水般涌来。
这一次，他的身体适应多了。练气六层的修为让经脉的承受能力大幅提升，十八倍灵气浓度的压迫感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让他窒息。
但帝倾月提出了新的要求。
“今天不要只修炼青莲剑诀，同时运转流云步。”
“同时？边打坐边练身法？”
“不是打坐，是站着。”帝倾月说，“把蒲团撤了，在修炼位上站着运转流云步的灵气路线。站桩练身法，比走路练更苦，但效果更好。”
叶无道没有犹豫，把蒲团推到一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流云步的灵气路线和青莲剑诀不同，剑诀走的是任督二脉，流云步走的是足三阴三阳。两套灵气同时在体内运转，互相扰，互相拉扯，像两个小孩在抢一个玩具。
叶无道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稳住。剑诀是主，流云步是辅。主次分明，不要让流云步抢了剑诀的灵气。”
叶无道咬着牙，强行将两股灵气分开。剑诀的灵气走任督，流云步的灵气走足经，两条路线在丹田附近交汇，但只要控制好谁先谁后、谁多谁少，就能相安无事。
半个时辰后，他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一心二用”的修炼方式。流云步的灵气在足经中流转，双腿变得轻盈，重心下沉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踩棉花”的轻灵感。
“身法的第一重境界，是轻。”帝倾月说，“你现在到了这个门槛。继续。”
叶无道在修炼位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双腿酸得像灌了铅，但流云步的灵气路线已经完全打通，足三阴三阳经脉中的灵气流动顺畅得像山涧的溪水。
他从修炼位上走出来，试着迈了几步。
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上。
流云步，入门。
叶无道笑了。两个时辰，玄阶上品身法入门，这个速度放在整个青云宗都是独一份。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天才，而是因为帝倾月的教学方法精准到毫厘，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行了，今天身法就到这里。”帝倾月说，“剩下的时间修炼剑诀。你的第六朵莲花还不够饱满，需要继续凝练。”
叶无道盘腿坐下，重新将蒲团垫好。
修炼塔六楼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灵气在阳光中旋转，肉眼可见，像一条条淡金色的丝带。
他闭上眼睛，沉入修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叶无道没有睁眼，但神识感知到来人的气息——筑基初期，步伐轻盈，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若溪。
她在叶无道旁边的修炼位坐下，玉牌进凹槽，灵气涌入。她没有说话，叶无道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而坐，各自修炼。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沈若溪先收了功，拔出玉牌。她转过头，看着叶无道。
叶无道还在修炼。他的脸上没有汗水，呼吸平稳，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青色光芒。六朵青莲在丹田中旋转，第六朵已经和前面五朵一般大小，光泽饱满。
沈若溪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棱角分明——安静的时候，这张脸确实很好看。她想起昨天在翠微亭上，叶无道拒绝韩烈切磋时说的那番话，不是退缩，不是硬刚，而是用逻辑让对方哑口无言。这样的心智，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你盯着他看很久了。”识海里，苏妲裳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这小妮子，怕是要动心了。”
叶无道在心里“嗯”了一声，但没有睁开眼睛。
“你不和她说话？”玉笙问。
“修炼呢，说什么话。”
“榆木脑袋。”苏妲裳叹了口气。
沈若溪没有打扰叶无道，站起身来，轻声走出修炼塔。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又过了一个时辰，叶无道才收了功。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修炼位，玉牌还在凹槽里，没有拔走——那是沈若溪的，她走的时候忘了。
叶无道拔下那枚玉牌，拿在手里看了看。玉牌背面刻着一个“沈”字，字迹娟秀。
“明天还给她。”他把玉牌收进怀里。
这一天，叶无道在修炼塔六楼待了整整七个时辰。太阳升起又落下，窗棂上的光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灵气漩涡中的金色丝带变成了银色。
他走出修炼塔的时候，腿是软的，腰是酸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丹田里的六朵青莲饱满圆润，流云步的灵气在足经中自动流转，不需要刻意催动，身体就已经记住了那种“轻”的感觉。
练气六层巅峰。
距离七层，只差一步。
回院子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片竹林。月光下，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没有沈若溪，没有萧寒，只有风。
叶无道走进院子，林小凡还在等。饭菜用棉被捂着，还温热。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林小凡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叶无道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坐下，掀开棉被，端起饭碗。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品味着食物在嘴里化开的味道。
修炼了七天，从练气二层到练气六层巅峰。这样的速度，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被称为“妖孽”。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练气期不过是修仙之路的起点，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每一道门槛都比前一道高十倍。他现在的速度虽然快，但如果没有剑种和九位女帝的加持，他连练气二层都突破不了。
“你在想什么？”苏妲裳的声音从识海传来，轻柔得像夜风。
叶无道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蛋花汤，用袖子擦了擦嘴。
“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突破到筑基。”
“急什么？”苏妲裳笑了，“你才修炼了七天。七天从练气二层到六层巅峰，这种速度古今罕见。你要是还嫌慢，让那些修炼了几十年还在练气期的修士怎么活？”
“我不是嫌慢。”叶无道说，“是觉得不够快。萧寒不会给我时间慢慢修炼，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帝倾月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丝：“你的心态是对的，但方向要调整。修为不是一切，战斗经验和功法的熟练度同样重要。你现在青莲剑诀第三层，流云步入门，金石诀第一层，聚灵丹炼制成功率七成。这些数字很好看，但数字不代表实力。”
“那我应该怎么做？”
“实战。”帝倾月说，“你需要和真正的高手交手，让你的功法不是‘会’，而是‘精’。”
叶无道想了想，点了点头。
内门有演武场，弟子之间可以随时切磋。他之前拒绝了韩烈，是因为不想在萧寒面前暴露实力。但如果找其他人切磋，不在萧寒的注视下，也许可以。
“明天，去找人切磋。”他说。
林小凡在石桌上动了动，被他的声音吵醒了。他抬起头，揉揉眼睛，看到叶无道已经把饭吃完了，愣了一下。
“叶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我怎么睡着了……”林小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饭还热吗？”
“热的。”叶无道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小凡，明天你有没有空？”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演武场。”
林小凡的眼睛亮了：“你要去切磋？”
“嗯。”
“和谁？”
“不知道。去了再说。”
叶无道端着碗筷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藏青色的衣袍被水打湿了一片。
林小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
“叶师兄。”
“嗯？”
“你一定能把萧寒打败的。”
叶无道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不在嘴上，在手上。
洗好碗，擦手，叶无道回到正房。
今夜不打算睡了。七天来第一次不睡——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想浪费突破到练气七层的机会。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
青莲剑诀运转。
六朵青莲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朵都散发着淡青色的光芒。剑种在青莲中央，像一个核心，将六朵青莲连接在一起。灵气从天地间涌入，经过剑种的转化，变成青色剑气，注入六朵青莲。
第六朵已经饱满，第七朵正在成形。
叶无道将所有灵气压向第七朵。
一朵小小的青色莲花在丹田中浮现，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光泽明亮得像一颗星星。它缓缓旋转，吸收着周围的灵气，一寸一寸地长大。
夜色渐深。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叶无道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每一次呼吸，丹田里的第七朵青莲就长大一分。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第七朵青莲，终于绽放了。
练气七层。
叶无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口中吐出的不是普通的空气，而是一道青色的剑气，在面前的空气中凝成一朵青莲，旋转了七息，然后缓缓消散。
练气七层，青莲剑诀第三层圆满。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在东方的天空中闪烁，像一颗明亮的宝石。桂花树上，露珠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