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在修炼塔的灵气漩涡中一晃而过。
叶无道几乎住在了六楼。每天天不亮就去,晚上深夜才回,中间只抽出两个时辰吃饭、淬体和上杂课。玉笙对此颇有微词,说他炼丹的时间被压缩得只剩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手感都快丢了。赤焰姬倒没说什么,因为叶无道把淬体改到了清晨,天还没亮就背着万斤巨石在山路上跑,跑完再去修炼塔,一天都不落。
三天后的傍晚,翠微亭。
叶无道站在山下,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翠微亭建在内门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三面悬崖,一面石阶。石阶从山脚延伸到山顶,一共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人工开凿的青石,历经数百年风雨,表面已经被踩得光滑如镜。
他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新长袍。林小凡昨天帮他熨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每一道褶皱都熨得服服帖帖。头发按照苏妲裳的指导束了起来,用一深蓝色的发带系住,露出光洁的额头。铜镜里照了照,连他自己都觉得——确实比平时顺眼了不少。
“还行。”苏妲裳在识海里满意地说,“虽然离‘美男子’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邋遢了。”
“我以前也不邋遢。”叶无道小声嘀咕。
“你以前?鸡窝头、破衣服、脸都不洗——这叫不邋遢?”
叶无道决定不再争辩,迈步走上石阶。
九百九十九级,对他现在的体力来说不算什么。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这是苏妲裳教的体态——上山的步态和下山的步态不同,重心要微微前倾,步伐要短促有力,不能拖泥带水。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叶无道。”
叶无道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整个内门找不到第二个。
沈若溪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带,长发披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她平时的气质已经很出众了,今天刻意打扮过,更显得清丽脱俗。
“你也今天去?”叶无道问。
“萧寒的聚会,内门核心弟子都去,我为什么不去?”沈若溪和他并肩而行,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得还不错。”
“苏师傅挑的。”
“苏师傅是谁?”
“我师傅。”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关于叶无道有九个师傅的事,内门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谁也没见过那些师傅长什么样。有人说是谣言,有人说是真事,莫衷一是。
两个人并肩走上山顶。
翠微亭比叶无道想象的大得多。不是一座小亭子,而是一组建筑群。主亭在正中,八角飞檐,红柱青瓦,匾额上写着“翠微亭”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主亭四周环绕着回廊,回廊里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点水果。回廊外面是观景台,三面悬崖,站在边上可以俯瞰整个青云宗。
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回廊和观景台上,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切磋比试,有的独自站在崖边看风景。所有人的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最低的也有筑基初期。叶无道练气六层的气息站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上山顶的那一刻,十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好奇、审视、轻蔑、不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他身上。
“那就是叶无道?”
“练气六层?外门第一就这水平?”
“听说他体内有上古帝魂,一掌拍飞了张横。”
“张横算什么?在内门排不上号。”
“但他练气六层能拍飞筑基初期,这本身就不正常。”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张横配合他演戏。”
窃窃私语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
叶无道面色不变,目光扫过人群,寻找萧寒的身影。
萧寒在主亭中央,正和几个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长发以银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看到叶无道和沈若溪一起上来,他微微点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叶师弟,沈师妹,这边坐。”
沈若溪看了叶无道一眼,率先走了过去。叶无道跟上。
萧寒给他们安排了座位,在主亭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内门首席亲自倒茶,这个待遇让在场不少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叶师弟,这几天修炼得怎么样?”萧寒一边倒茶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还行。”叶无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甘悠长。
“听说你去了修炼塔六楼?”萧寒放下茶壶,看着叶无道的眼睛,“练气期去六楼,身体受得了吗?”
“还行。”
萧寒笑了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聚会没什么正经事,就是让大家认识认识。内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时各修各的,难得聚在一起。”萧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指向叶无道,“这位是今年外门小比的第一名,叶无道师弟。叶师弟资质出众,进步神速,从练气二层到练气六层只用了不到十天。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有人真心鼓掌,有人敷衍了事,有人连手都没抬。
叶无道站起身来,向众人微微抱拳:“叶无道,初入内门,请各位师兄师姐多关照。”
场面话说完,他坐了回去。
萧寒又介绍了几个新进内门的弟子,但明显没有介绍叶无道时那么隆重。他刻意把叶无道放在第一个介绍,把他和“外门第一”“练气二层到六层只用了不到十天”这些信息捆绑在一起。
表面上是在捧叶无道,实际上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个人进步太快了,不正常,你们要注意他。
叶无道心知肚明,但面不改色。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不断有人过来找他说话。有的是真的好奇,有的是想套话,有的是来看看这个“外门第一”到底长什么样。叶无道应付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沈若溪坐在他旁边,偶尔帮他挡一下过于冒犯的问题。她的人缘似乎很好,不少人和她打招呼,她都能叫出对方的名字,语气亲疏有别。
“你人缘不错。”叶无道低声说。
“内门就这么多人,待了两年,该认识的都认识了。”沈若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过有些人,认识不如不认识。”
叶无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廊角落里,几个筑基中期的弟子正看着他,目光不善。其中一个人的眼神尤其刺眼,像是在看猎物。
“内门首席之下,有几个实力派。”沈若溪低声说,“那个穿黑衣的,叫韩烈,筑基中期,在内门排第五。他旁边那个,叫陆川,筑基中期,排第七。这两个人,是萧寒的铁杆。”
叶无道点了点头,记住了那两张脸。
聚会进行到一半,萧寒站起来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天难得聚得这么齐,不如我们来点助兴的。切磋几场,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现场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内门弟子之间的切磋是常有的事,但在这种场合下,切磋往往不只是切磋。
“谁来第一场?”萧寒目光扫过众人。
“我来。”一个声音响起来。
黑衣的韩烈站了起来。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人群中像一座铁塔。筑基中期的修为,气势磅礴。
“叶师弟是新人,不如第一场就让叶师弟来?”韩烈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叶无道身上,“练气六层对筑基中期,差距不小,但既然是切磋,我会收着点。”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收着点”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叶无道。
叶无道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韩烈笑了:“怎么?叶师弟不敢?”
“不是不敢。”叶无道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韩烈,“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韩烈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韩师兄筑基中期,我练气六层。你赢了,是应该的。你输了,面子上过不去。”叶无道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场切磋,不管结果如何,对韩师兄都不公平。所以我拒绝。”
韩烈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赢了不光彩,输了丢人——叶无道一句话就把切磋的价值否定了,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萧寒看了叶无道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叶无道会用这种方式化解韩烈挑衅。不是硬碰硬,不是退缩认怂,而是用一个逻辑上的悖论让对手进退两难。
“叶师弟说得有道理。”萧寒笑着打圆场,“那换一场。韩烈,你对陆川,你们两个实力相当,打起来才有看头。”
韩烈和陆川上了场,打得虎虎生风,灵气四溅。观战的弟子们鼓掌叫好,气氛热烈。
但叶无道注意到,萧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不是盯着看,而是偶尔扫一眼,像不经意,又像刻意。那只笑面虎正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
聚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在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弟子们陆续下山。叶无道和沈若溪走在最后。
山道上的夜风吹来,带着桂花和松脂的香气,凉爽宜人。
“你今天拒绝韩烈的切磋,是对的。”沈若溪说,“但萧寒不会就此罢休。他会换一种方式试探你。”
“我知道。”叶无道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无道看着山道两侧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沉默了片刻。
“等着。”他说,“等他出招。他出的招越多,破绽就越多。”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十六岁。”
“我本来就不是。”叶无道轻声说。
沈若溪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追问。
两人走下山脚,在岔路口分开。沈若溪向西,叶无道向东。
月光洒在青石小路上,照亮了他回院子的路。
叶无道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消化今天聚会上的信息。萧寒的铁杆是韩烈和陆川,这两个人需要重点防范。内门核心弟子中还有几个态度不明的人,可以拉拢,但需要时间。沈若溪这个人,目前看来没有恶意,但也不能完全信任。
识海里,九位女帝也在讨论。
“你今天应对得很好。”帝倾月说,“拒绝切磋那一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因为你前世吃了太多‘面子’的亏。”苏妲裳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前世你就是太好面子,别人一激你就上。这一世倒是学聪明了。”
“前世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叶无道在心里说。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
“你不想提,但有些事必须提。”帝倾月的声音低沉,“萧寒不是你最大的敌人。你最大的敌人,是万年前的魔神。”
叶无道停下脚步。
魔神。
那个让九位女帝战死、让他散尽修为转世重生的罪魁祸首。那个被封印了万年,正在慢慢苏醒的终极威胁。
“魔神还有多久破封?”他问。
“不知道。”帝倾月说,“但不会太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你必须在他破封之前,恢复到前世的巅峰。”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巅峰?万古唯一,九界共主,道主。他现在只是一个练气六层的小修士,距离那个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会到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的翠微峰。身前,是回家的路。
叶无道迈步,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