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玄杵在营门口,死死盯着那片冲天火海。
三十七座粮草堆烧成三十七座喷着火的火山,半边天都被烧得通红,火光砸在他脸上,烫得发疼,也映在他肩上扛的玄铁大盾上,更映在身后一百五十三号玄甲营弟兄的脸上。
一百五十三个人,一百五十四块盾。
韩玄“哐当”一声把大盾往地上一顿,盾底狠狠砸进土里,陷进去三寸深,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身后,一百五十三号弟兄齐刷刷顿盾,一百五十四块盾排成一排,硬生生筑成一堵铁打的盾墙,风都钻不进去!
韩玄站在盾墙最前头,眯眼瞅着远处——
厄军追兵到了!
黑压压一片鳖犊子,从火海那头疯涌过来,火把连成长龙,刀枪的寒光在火里闪得瘆人,脚步声跟滚雷似的,越来越近,震得耳朵发麻。
韩玄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最少两千,搞不好三千!
他身后,就一百五十三号弟兄,一人得挡二十个!
“统领!”身后有人喊,声音发颤。
韩玄头都没回:“屁话快说!”
“我……我怕!”
是李石头,去年刚入营的半大孩子,毛都没长齐。
韩玄闷声问:“怕啥?”
“怕……怕死啊!”
韩玄沉默了一口气的功夫,糙声开口:“我也怕。”
身后一下子静了,李石头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您……您也怕?”
“废话!”韩玄盯着越来越近的厄军,眼冒血丝,“谁不怕死?不怕死的那是埋进土里的死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但有件事,比死他娘的可怕一万倍!”
“啥……啥事儿?”
“城门破了!”韩玄吼得嗓子发哑,“厄军鳖犊子冲进城,城里的老人、娘们、娃子,跑都跑不掉!被、被啃、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就咱在敌营瞅见的那德行!”
“你爹妈在城里,子也在城里,你退一步,他们就死无全尸!”
“所以你他娘的不能退!退了,家就没了!”
身后李石头的声音瞬间稳了,硬邦邦的:“统领!我懂了!不退!”
韩玄知道,苏惊尘被萧飞羽架着,林破山被弟兄背着,破锋营的残兵正拖着伤、扛着兄弟往暗沟撤,他们还没走远,他这堵盾墙,就是他们的命!
他猛地举起大盾,吼声震碎火光:“玄甲营!”
“吼!”一百五十三号弟兄齐声应和,一百五十四块盾齐刷刷举过头顶。
“盾在,人在!”
“盾在!人在!”一百五十四道吼声汇在一起,压过了厄军的脚步声!
韩玄嘴角扯出一抹狠笑,把盾往前一推,迈出第一步!
身后一百五十三人紧跟着踏出一步,一百五十四块盾往前顶了一尺,铁墙压向厄军!
追兵撞上来了!
冲在前头的不是战马,是虚厄界的凶兽坐骑,狼头虎身,獠牙外露,绿眼冒光,骑在上面的厄兵举着长矛,疯了似的撞过来!
十丈!五丈!三丈!
韩玄死死盯着最前头那凶兽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越来越大!
一丈!
“顶——!”韩玄爆喝一声!
轰——!
凶兽狠狠撞在盾上,那冲击力跟一座山砸下来似的,顺着胳膊灌进肩膀、脊椎、腿肚子,韩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碎了牙,硬生生顶住!
凶兽的獠牙在盾面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骑在上面的厄兵直接被震飞,掉进盾墙里,瞬间被十几把刀捅成筛子!
第一头倒了!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接踵而至!
轰!轰!轰!
盾墙不停发抖,每一次冲撞,就有一块盾往后缩一尺,就有一双脚在地上犁出深沟!有人吼,有人骂,有人吐血,可没人倒,没人退!
韩玄的盾上已经撞了三头凶兽,盾面凹了三个大坑,边缘裂了两道大口子,虎口早就崩裂,鲜血顺着盾沿往下淌,滴在土里,渗进火里。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韩玄吼得嗓子冒血。
身边本该是周大的位置,可周大早死了,现在站着的是老王,姓王,叫啥名他都记不清了,可这汉子咬着牙扛着盾,半步没挪!
“韩统领!我快顶不住了!”右边传来嘶吼。
韩玄偏头一瞅,是吴老三,跟了他三年的弟兄,盾斜了,人半跪在地上,用膝盖顶着盾,脸憋得通红,盾面从中间裂了道大口子,眼看就要碎!
“吴老三!撑住!”韩玄红着眼吼!
吴老三咬着牙,把盾往上抬了一寸!
轰——!
又一头凶兽撞上来,吴老三的盾碎了!
断成两半飞出去,凶兽狠狠撞在他身上,把他撞飞三丈远,摔在地上,再也没动一下!
“吴老三——!”韩玄目眦欲裂,一口血咽回肚子里,死顶着盾,红了眼!
骑兵冲完,步兵涌上来,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刀砍、斧劈、矛捅,全砸在盾墙上,砰砰砰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疼!
盾墙的口子越来越多,倒下一个弟兄,旁边的人立马补上来,用自己的盾堵上缺口!
韩玄左边,已经补了三个弟兄,三个全死了,现在站着的是小孙,入营才半年的娃娃,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抖,可握盾的手,稳得很!
“小孙!怕不?”韩玄吼。
小孙张了张嘴,没说话,手却抖了一下。
韩玄咧嘴笑,笑得满脸是血:“怕就对了!不怕的,不怕的早死了!怕,还敢顶,才是玄甲营的种!”
小孙咬着牙,把盾举得更高了!
“统领!盾要碎了!”李石头的喊声撕心裂肺。
韩玄瞅着自己的盾,中间裂了一道一寸宽的口子,从上裂到底,再撞一下,就得碎成渣!
可他没退!
他想起周大临死前的话:“统领,替我守着城门,别让那些孩子跟我一样,没有家。”
想起老帅把他从草垛里扒出来,说:“跟我走,我教你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现在,该让城里的人活下去!
第六波厄军冲上来,斧头带着风声劈在盾上——
咔嚓!
跟了他五年的玄铁大盾,碎了!
断成两半,一半掉在地上,一半挂在他胳膊上,盾上刻的“城门在,你们就能回来”,也被劈成了两半!
韩玄把碎盾往地上一,“哐当”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玄甲营的近战短刀,虽短,却能割喉!
“玄甲营——弃盾!拔刀!死这帮鳖犊子!”
一百五十三人,只剩不到一百了!
弟兄们齐刷刷扔掉碎盾,拔出短刀,站在韩玄身后,围成一圈,血眼盯着厄军!
韩玄站在最前头,举着短刀,浑身是血,战袍碎成布条,骨头都露出来了,却站得笔直:“来啊!的!”
他第一个冲上去!
一刀翻第一个厄兵,一脚踹倒第二个,一刀捅进第三个的肚子!
刀卡在骨头里,他直接扔了,捡地上的刀继续砍!!挡!
厄军都愣了,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看着他身后不到一百个不要命的玄甲营弟兄,竟不敢轻易上前!
韩玄红了眼,血喷在脸上,热的、腥的,他抹都不抹,反手一刀捅进厄兵肋下,耳边传来李石头的喊声:“统领!”
韩玄回头,瞅见李石头被三个厄兵围住,盾碎了,手里攥着断刀拼命挥!
他疯冲过去,从背后一刀砍翻两个,追上第三个,一刀劈在后脑勺上!
“还能打不?”韩玄吼。
李石头浑身是血,点头:“能!”
“能就接着!”
不知了多久,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倒下一个,就少一个,再也站不起来。
韩玄的刀卷了刃就换,换了一把又一把,身上的伤口数不清,左肩肉翻着,肚子上捅了个血洞,腿上砍了三四刀,站都打颤,可他就是没退一步!
忽然,面前的厄军停了!
退了十几丈,举着刀枪,盯着他,没人敢上前!
韩玄举着卷刃的刀,吼得声嘶力竭:“来啊!咋不敢来了?孬种!”
厄军鸦雀无声,没一个敢动!
“统领!有人来了!”李石头指着暗沟方向喊。
韩玄转头,瞅见萧飞羽跌跌撞撞从暗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喊着:“韩玄!都撤完了!快撤!”
韩玄愣了,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对着厄军喊:“孬种们,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他转身往暗沟走,瞅着地上躺着的弟兄——吴老三、小孙、还有那些叫不上名的弟兄,他站了片刻,没停,继续走。
身后的厄军,愣是没人敢追!
终于到了暗沟口,萧飞羽伸手拽他:“快进来!”
韩玄被拽进暗沟,趴在沟底,大口喘气,伤口跟火烧似的疼,却觉得这黑咕隆咚的沟,是天底下最舒坦的地方!
萧飞羽探了探他的鼻息:“活着。”
韩玄咧嘴笑:“死不了,老子命硬!”
萧飞羽狠狠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韩玄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笑。
“苏惊尘呢?破山呢?”韩玄喘着问。
“都活着!全撤出去了!”萧飞羽说。
韩玄松了口气,又问:“咱……咱玄甲营还剩多少?”
萧飞羽沉默片刻,指了指他身后:“你自己数。”
韩玄回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
一百五十三人出营,只剩三十七个。
他闷声道:“值了。”
萧飞羽看着他,忽然懂了,韩玄这是把厄军怕了,没人敢追了。
“走,我背你。”萧飞羽蹲下身。
韩玄趴在萧飞羽背上,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跟着三十七个弟兄。
他眼皮越来越沉,耳边响起周大的话:
“统领,替我守着城门,别让那些孩子跟我一样,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