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尘在帅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门是闭着的。不是那种虚掩的闭,是两扇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连光都透不出来。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叶府”两个字,字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漆也掉了大半,但擦得很净,一尘不染。
林破山站在他旁边,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什么意思?”
苏惊尘没说话。
林破山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拍门,被苏惊尘拽住。
“别。”
“为什么?”林破山回头看他,“他叶镇南什么态度,倒是给个话啊。闭门不见算怎么回事?你可是守帅!”
苏惊尘松开手,看着那扇门。
“他说不见,就是不见。”
林破山愣了愣。
“那你就这么站着?”
“站着。”苏惊尘说,“有个典故叫程门立雪你听过没有?”
“没有”林破山疑惑地摇摇头。
“那就站到他想见为止。”
林破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苏惊尘,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你站着,我陪你站着。”
两人就这么站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叶府的门板上,照出那些磨损的纹路。阳光一点点往上爬,从门板爬到门楣,从门楣爬到那块匾,从匾爬到墙头。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扛着工具去修城墙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他们路过叶府门口,看见苏惊尘站在那里,先是愣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
没人敢问。
一个卖菜的老头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看着苏惊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苏惊尘看着他。
林破山看着那老头的背影说:“那是镇戍营的老兵。跟我爹打过仗的。”
苏惊尘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像穿着军靴踩在石板上。然后门开了。
不是叶镇南。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战袍。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惊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敬,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守......少帅。”他开口,叫的是“少帅”,不是“守帅”。
苏惊尘看他,认出他是叶镇南的亲卫,姓周,叫周远。
“周远。”苏惊尘说。
周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少帅,统领让我给您带句话。”
苏惊尘等着。
周远深吸一口气。
“统领说,他今天不见您。您不用站了,站到天黑他也不见。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城里的事,他知道。”
林破山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叫‘他知道’?”
周远没回答,只是看着苏惊尘。
苏惊尘沉默了一息,问:“他还说什么了?”
周远摇头。
“就这些。”
他说完,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破山盯着那扇门,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惊尘,这老东西什么意思?他——”
“林破山。”苏惊尘打断他,“走吧。”
林破山愣住了。
“走?”
“嗯。”
苏惊尘转身,往帅府的方向走。
林破山追上去。
“你就这么走了?他叶镇南什么态度,你不想知道?”
苏惊尘没停。
“他的态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苏惊尘没解释,但他知道。
叶镇南不见他,不是因为不认他。是因为叶镇南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他想说的时候,会自己来找他。
现在不见,就是时候没到。
周远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叶镇南正蹲在一堵矮墙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墙上的名字。
那是一堵很矮的墙,只有人腰的高度。墙上嵌着一块块青石,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名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但每一个都擦得净净,被阳光照的亮堂堂。
周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统领,话带到了。”
叶镇南没回头,继续擦。
“他走了?”
“走了。”
叶镇南的手顿了一下。
“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
叶镇南没说话,继续擦。
周远看着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有点忍不住。
“统领,您为什么不见他?”
叶镇南没回答。
周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可是守帅。您这么闭门不见,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叶镇南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
他转过身,看着周远。
周远看见他的脸,微怔。
叶镇南的脸上,有一道贯穿全脸的刀疤,从左边额头一直劈到右边下巴。那是三十年前守城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差点把脑袋劈成两半。伤好了之后,那道疤就永远留在了脸上,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扭曲,比不笑的时候还吓人。
“周远。”他说,“你跟我几年了?”
“八年。”
“一晃真快啊!八年了。”叶镇南点点头指了指身后那堵矮墙。
“这墙上,是我叶家的人。我爹,我娘,我哥,我嫂子,我两个弟弟,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他一个一个点过去,“一共十三口。”
周远看着那些名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镇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死在四十年前那场守城战里,被攻城锤砸死的,尸体都没找全。我娘守寡三年,也在城墙上战死了,她是给城墙上的士兵送饭的时候,被流矢射中的。”
他指着中间一排。
“这是我哥。他当年是破锋营的,比我还能打。三十五年前,出城反冲锋的时候,被敌军围住,乱刀砍死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刀上砍了十七个缺口。”
“这是我两个弟弟。一个死在三十年前那次大战里,一个死在二十年前。小的那个死的时候,刚成亲三个月。他媳妇后来也战死了,就是旁边那个。”
周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名字:叶门秦氏。
“她是我弟媳。我弟弟死后,她没改嫁,留在城里,后来也上了城墙。十五年前那次守城,她带着人守东墙,被敌人的毒箭射中,撑着没倒,一直撑到援军来了才死。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七箭。”
叶镇南的手停在最后几个名字上。
“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媳妇,这是我孙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
“我儿子,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战死的。他当时是镇戍营的校尉,带着人守城门,城门被攻城锤撞破了,他带着人堵在缺口,硬扛了两个时辰。等我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身上被刺了三十几个窟窿,但人还站着,堵在那个缺口上。”
周远的眼眶红了。
“我儿媳妇,是五年前死的。那时候虚厄界的暗探混进城里,想炸军火库。她正好路过,发现了,扑上去把点燃的引信压灭了,自己被炸得……什么都没剩下。”
叶镇南最后指着最边上那个名字。
“这是我孙子。叫叶远,比你小五岁。两年前,他刚满十七,偷偷跑去参军,进了破锋营。第一次上战场,就没回来。”
他说完,沉默了。
阳光照在那堵矮墙上,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周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镇南转过身,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周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擦这堵墙吗?”
周远摇头。
叶镇南拿起抹布,又开始擦。
“因为我要记住他们。”他说,“记住他们都长什么样,记住他们说话的声音,记住他们笑起来的样子。我怕我忘了。”
他的手很慢,一下一下,把每个名字都擦得锃亮。
“我叶家三代人,都埋在这堵墙里。”他说,“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周远看着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周远说不清,像是压了太多东西,快压不住了的那种抖。
“统领。”周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您……您还有我们。”
叶镇南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能乱。”
他站起来,把那块抹布放进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拧。
“那小子站在门口半个时辰,我没见他,就是想让外面的人看看。”他说,“我不是他爹,不会什么都顺着他。他想当这个守帅,得自己立起来。”
周远愣了愣。
“您……您是故意的?”
叶镇南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苏惊尘回到帅府的时候,楚晚宁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回来了?”
苏惊尘点头。
楚晚宁看着他,没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苏惊尘坐下。
楚晚宁端来一碗药,放在他面前。
“喝了。”
苏惊尘端起碗,喝了一口。药很苦,但他没皱眉。
楚晚宁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整理草药。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株都理得整整齐齐。
“叶叔没见你。”
苏惊尘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楚晚宁没抬头,继续理草药。
“我猜的。”
苏惊尘看着她。
“你猜得挺准。”
楚晚宁的手指顿了顿。
“他不见你,是对的。”
苏惊尘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楚晚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叶家死了多少人吗?”
苏惊尘眉峰微蹙。
楚晚宁低下头,继续理草药。
“叶叔的爹,娘,哥,两个弟弟,弟媳,儿子,儿媳妇,孙子。一共十三口。全死在城墙上。”
苏惊尘的手攥紧了。
楚晚宁的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见过他孙子。叫叶远,比我小两岁。他小时候老跟着我,说长大了要娶我,跟我娘说他想学医,我娘说他手太笨,不是那块料。后来他就去参军了,进了破锋营。第一次上战场,就没了。”
她顿了顿。
“叶叔那天在城门口,跪着接他的尸体。跪了一夜,谁劝都不走。”
苏惊尘想起楚晚宁说过,她娘死的时候,她也跪了一夜。
他看着楚晚宁,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晚宁抬起头,看着他。
“叶叔不见你,不是不认你。是因为他这辈子,认的人太多了,都死了。”
苏惊尘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端起那碗药,一口喝完。
“晚宁。”
“嗯?”
“叶叔的那些家人,埋在哪儿?”
楚晚宁沉默片刻,开口道:“叶府后院。有一堵墙,上面刻着名字。”
苏惊尘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不见你。”楚晚宁轻轻开口。
“我知道。”苏惊尘说,“我去看看那堵墙。”
叶府的后门,开在一条小巷里。
苏惊尘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
门是虚掩的。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枣树旁边,就是那堵墙。
墙很矮,只到他的腰。墙上嵌着一块块青石,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阳光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苏惊尘走过去,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看。
叶广林——叶镇南的父亲。
叶门张氏——叶镇南的母亲。
叶镇山——叶镇南的哥哥。
叶门李氏——叶镇南的嫂子。
叶镇河——叶镇南的大弟弟。
叶镇江——叶镇南的小弟弟。
叶门秦氏——叶镇南的弟媳。
叶定邦——叶镇南的儿子。
叶门赵氏——叶镇南的儿媳妇。
叶远——叶镇南的孙子。
还有三个名字,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刻着生卒年份,和死在什么地方。
他看完最后一个名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惊尘回头。
叶镇南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两人对视。
沉默了良久。
“看完了?”
苏惊尘点头。
叶镇南走过来,站在那堵墙前面,看着那些名字。
“认识几个?”
苏惊尘想了想。
“叶远我认识。小时候见过。”
叶镇南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小时候想学医。”叶镇南的声音很轻,“沈娘子说他手太笨,不是那块料。后来他就去参军了。”
沈娘子,是楚晚宁的娘。
苏惊尘没说话。
叶镇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他。
“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苏惊尘盯着他的眼睛。
“叶叔,我爹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镇南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守帅,你问我怎么办?”
“我不是问你怎么办。”苏惊尘说,“我是想告诉您,我会守住这座城。用我这条命守。”
叶镇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地笑了。
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
“你这话,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
苏惊尘愣住了。
叶镇南转过身,看着那堵墙。
“三十年前,我刚死了爹,死了哥,死了两个弟弟。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名字,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你爹来找我,站在你站的这个位置,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他的声音一滞。
“他说,镇南,我会守住这座城。用我这条命守。”
苏惊尘听着,喉咙一哽,眼底泛红。
叶镇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惊尘。
“苏惊尘。”
“在。”
叶镇南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像一座山。
“我叶家三代人,都埋在这城墙下。”他说,“我这条命,也早就是这座城的了。你守不守得住,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只要我叶镇南还有一口气在,忘归城的城门,就不会破。”
苏惊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贯穿全脸的刀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火一样的东西。
他想说谢谢。
但说不出来。
叶镇南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开始,我会上城墙。”他没回头,“你要是有事,就去城墙上找我。”
他推开门,走进去。
苏惊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一下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地了。
很重。
但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