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苏惊尘一个人杵在议事厅里,站了老半天。
人都走光了,连林破山都被他撵走了。
破锋营死伤老惨了,他这个新上任的统领不在营里安抚弟兄,老跟着他瞎转悠啥。
可林破山临走撂下一句话:“晚上我来找你,别溜。”
苏惊尘不知道他要啥,也没心思琢磨。他站在帅案后边,瞅着那枚守帅印和那份军令状,窗外天一点点黑透了。
三个月。
十五万敌军。
半年粮草。
他把这仨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捣鼓,脑袋都快炸了,也没琢磨出半点儿法子。
叶镇南说得没错,城外那十五万厄军,他压打不过;城里粮仓他去看过,最多撑一个月,筹粮连个头绪都没有;圣域那边,他爹活着都求不来支援,更别说他一个十六岁的娃,况且还刚打了圣域的脸。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可他还是立了军令状。
他知道有人等着看他认怂,等着看他出丑。
拿起笔,签字,画押。
不是傻,是真没别的招了。
不立,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城就破了;城破了,他爹和林叔就白死了。
就这么简单。
窗外黑透了,苏惊尘拿细签挑了挑灯芯。
突然,帅府后门被推开,后院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苏惊尘立马吹灭烛火,抓起刀架上的刀,快步走到门口,藏在黑影里。
“谁?”
没人应声,可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当场愣住了。
不是林破山。
是破锋营的弟兄。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苏惊尘数都数不清。他们穿着破烂战袍,有的还缠着绷带,有的被人架着,一个个从后门走进来,站满了整个院子。站不下的,就堵在门外、巷子里、街对面。
林破山走在最后头。
他进来时,肩膀上还扛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正是圣域赏的那坛。
“你这是啥?”苏惊尘问。
林破山没搭理他,走到他跟前,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单膝跪地。
“破锋营,全员到齐。”
他身后,那两三百号人齐刷刷跪下。
“破锋营,全员到齐!”
声音不算震天响,却震得苏惊尘耳膜发麻。院子老槐树上蹲着几只打盹的乌鸦,被这一嗓子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窜没影了。
苏惊尘愣了愣,往前迈一步要扶林破山,伸出去的手被他一把扒拉到一边,死活不肯起来。
“苏惊尘。”林破山抬头瞅着他,没叫守帅,直接喊名字,“我今天在会上说,不信你能守住。那是大实话。”
苏惊尘喉结滚了一下。
“但现在,我跟你说另一句。”林破山声音沉得很,“就算守不住,我也陪你。城破了,大不了一块儿死。”
他顿了顿:“小时候你爹教咱们练刀,说做兄弟的,这辈子就一句话:同生共死。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苏惊尘喉咙像是被啥堵住了,心里头滚烫滚烫的。
他瞅着林破山,瞅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瞅着那双永远像要骂人的眼睛,无数往事跟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晃。
想起小时候,俩人一块儿去伙房偷红烧肉,躲在墙角吃得满嘴油,被逮住后林破山把事儿全揽身上,屁股被林叔打得开花,躺了好几天,还咧着嘴说“那红烧肉老香了”。
想起俩人偷酒喝,喝大了偷看二婶家闺女洗澡,被人家拎着刀追得满街窜。
想起俩人坐在城墙上,看界海落,唠谁家姑娘好看,将来要娶谁当媳妇。
“破锋营!”林破山声音突然拔高,“今天来,是啥的?”
“认帅!”两百多人齐声吼。
“认哪个帅!”
“苏惊尘!”
“声儿太小,听不见!再大点声!”
“苏惊尘!苏惊尘!苏惊尘!”
喊声震得地皮都颤,惊得隔壁百姓探头瞅,巡逻士兵也停下脚步。
苏惊尘站在原地,瞅着这两百多号人。他们有的缺胳膊,有的瞎眼,脸上刀疤新旧交错,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可眼睛里全是光。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街上看见的小男孩,八九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手里攥着木刻刀,刀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守界”俩字。
他想,也许有一天,那娃也会像院子里这些人一样,跪在某个院子里,对着某个人喊认帅。
也许那时候,他早就不在了。
可那又咋样?
守界的人,一代一代,不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往前一步,双手扶住林破山的肩膀,使劲把他拉起来。
“都起来,大伙都起来。”他声音还有点哑。
林破山站起来,盯着他。
苏惊尘转向院子里的弟兄,认认真真抱拳道:“各位兄弟。”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我苏惊尘的命,就是你们的命。城破了,我死在你们前头;城守住了,功劳是你们的,赏赐是你们的。战死的兄弟,名字刻进碑林;活着的,我请你们喝酒。”
没人说话。
可有人开始掉眼泪。
这些打了一辈子仗、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子,哭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疤往下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他们不是怂,是憋太久了。老帅没了,弟兄没了,没援军,没粮草,十五万大军压境,人心惶惶,谁心里不堵得慌?
眼泪流完了,子还得过,城还得守。
有个脸上带疤的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鼻涕糊一脸。旁边人踹他一脚,骂他“笑个屁”,他抓着对方衣服擦了把脸,也踹回去,俩人你一脚我一脚,踹着踹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住声,站直了瞅着苏惊尘。
林破山抹了把脸,搂着苏惊尘肩膀:“走,喝酒去。”
“哪来的酒?”
“圣域赏的啊。”林破山咧嘴笑,“你不是说给守城弟兄喝吗?破锋营算不算?”
苏惊尘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些天来,他头一回笑,浑身一下子轻了,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笑完嘴角还翘着,眼睛却发酸。
帅府外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惊尘转头一看,是一群老娘们儿,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婶,胖胖的,穿灰布褂子,头上扎着白布,手里拎着篮子,盖着白布,底下鼓鼓囊囊冒热气。
“守帅!”大婶老远就喊,嗓门大得震耳朵,“听说你立了军令状,俺们给你送点吃的!饿着肚子咋打仗?”
她身后,女人们一个个走过来,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的拎篮子,有的端盆,有的捧碗,有的提罐。篮子里是刚出锅的馒头,盆里是煮鸡蛋,碗里是腌咸菜,罐里是小米粥。她们把东西往帅府门口一放,放完就走,不啰嗦,不逗留,只朝院里点点头,笑一笑。
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多留了一步。
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她站在门口,瞅着苏惊尘,嘴唇动了动,想说啥。苏惊尘等着,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再张还是没声,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跑得飞快,怕被人追上似的。
苏惊尘瞅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巷里。
林破山看着那些背影,沉默了老半天。
“知道她们是谁不?”他问。
苏惊尘点点头又摇摇头。
“刚才那姑娘,”林破山声音轻得只有俩人能听见,“她男人战死了,破锋营的,叫赵二狗。”
苏惊尘拳头攥得死死的。
“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没出世呢,男人就没了。”林破山转头看他,“她来送吃的,不是给你吃的,是给她男人吃的。男人没了,她就当……你替她男人吃。”
苏惊尘瞅着门口那些馒头饼子,还冒着热气。馒头白白圆圆,顶上点着红点,是办喜事才点的;鸡蛋染得通红,也是喜事才染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彤彤的;小米粥熬得稠乎乎的,飘着一层米油。
他走过去,打开那姑娘的篮子,里头全是热馒头,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又软又甜,带着刚出锅的热气。他嚼着咽下去,再咬一口,里头夹着红枣,甜得他眼眶发酸。
“破山。”他说。
“嗯?”
“我爹说,守城就是守着墙后头的人。”他瞅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林破山没吭声,走过来也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瞅着馒头上的灶灰,用拇指抠掉,又咬了一口。
“我爹也说,”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守城就是守家。”
夜风吹过来,带着界海那股熟悉的腥气,咸腥腥的,像血又不是血。风里还裹着城里炊烟味,柴火焦香、饭菜油香,混在一块儿,暖烘烘的。
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兵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整面城墙。
“平安——”“平安——”“平安——”
近处院子里,两百多破锋营弟兄还站着,瞅着他们的守帅,一口一口啃馒头。苏惊尘吃得慢,嚼得细,每一口都嚼好久,不是饿,是想记住这个味。
林破山站在他旁边,也吃。俩人就着夜风,把馒头吃完了。
吃完,苏惊尘抬头瞅着院里的人:“兄弟们,今晚的酒,我请。喝完这顿,明天开始守城。”
没人应声,可所有人都在点头。
林破山把酒坛搬过来,拍开泥封,酒香一下子散开,浓得呛人。他拿了一摞碗,挨个倒满,递给最前头的人。
“传下去,”他说,“一人一口,都尝尝。”
碗在人群里传着,谁拿到就喝一口,再传给下一个。没人抢,没人多喝,都只抿一口,抹抹嘴递出去。
酒辣得嗓子眼发烫,有人喝呛了咳嗽,旁边人就笑,笑着笑着继续传碗。
碗传到独臂弟兄手里,他单手捧着喝一口,递出去;传到刀疤脸手里,喝一口,刀疤跟着动,像蜈蚣爬;传到拄拐的手里,喝一口,递给身后人。
苏惊尘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他爹说的:当兵的不怕死,就怕没人记得。
他想,他记住了。
这些人,他记住了。
今晚这个院子,他记住了。
那个怀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他记住了。
那个在木剑上刻“守界”的娃,他记住了。
碗传到林破山手里,他喝一口递给苏惊尘。
苏惊尘接过碗,碗沿还带着别人的唇印,热乎乎的。他举起碗,对着院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带伤破相的弟兄,对着所有盯着他的人。
他说:“守界城,就拜托诸位了。”
他一口了碗里的酒,辣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院里两百多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守界城,拜托守帅!”
声音在夜空炸开,又惊飞一群乌鸦,嘎嘎叫着盘旋头顶,和喊声混在一块儿,传出去老远。
城墙上的巡逻兵停下往这边瞅,巷子里百姓推开窗往这边望。
可苏惊尘不在乎。
他放下碗,瞅着林破山,忽然问:“你说,咱能守住不?”
林破山看着他,半天开口:“不知道。”
“那你还来?”
“来了再说。”林破山咧嘴笑,“守不住再说守不住的,守得住就守。反正你这条命,早就是老子的了。”
苏惊尘看着他,也笑了。
夜风继续吹,裹着界海腥气、城里烟火气、酒香、血腥味,还有所有活着的味道。
远处,界海黑翻涌。
近处,院里的人开始散去,一个个悄没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苏惊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林破山陪在旁边,一声不吭。
等人都走光了,就剩他俩,苏惊尘忽然说:“破山,谢谢你。”
林破山没回头,只说:“少来这套。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别溜。”
说完,他也走了。
苏惊尘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城墙上,又大又圆,像一只眼睛盯着他。他瞅着月亮,想起他爹说的:“守城的人,死了埋北坡。北坡正对着界海,能看见敌军来,也能看见家的方向。”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埋在那儿。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拿起帅案上的守帅印,在手里掂了掂,印沉得很,他爹握了几十年。
他把印放下,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老榆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个馒头,又软又甜,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他想,明天开始,就要守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