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暗沟,三千道黑影如幽灵,无声地滑进界海边缘。
萧飞羽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刚才更轻,轻得不像活人。
每一步落下,脚尖先点地,试探虚实,然后脚掌,然后脚跟。走三步,停一下,侧耳听。再走三步,再停。
他身后五步,是林破山。八百破锋营的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再往后,是苏惊尘和两千人的中军。
韩玄带着玄甲营,落在最后面。一百五十四块盾,扛在肩上,像一百五十四座移动的堡垒。
苏惊尘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走在荒野里。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腔里,敲得人发慌。
这里没有黑,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寂灭之气。但这里有别的东西——界元流。
界元流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苏惊尘刚踏入这片区域,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冷。
不是天冷的那种冷,是从里往外的冷,冷得想打哆嗦,但不敢打。
他攥紧刀柄,刀柄上的红布已经被汗浸透了。
前面萧飞羽的手抬起来,握拳。
整条队伍停住了。
苏惊尘往前看。月光下,萧飞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
苏惊尘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界海深处传来的那种低沉的轰鸣,一直响,响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像很远,又像很近,像在耳朵外边,又像在脑袋里边。
苏惊尘有时候分不清,那轰鸣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听久了产生的幻觉。
萧飞羽听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声闷哼。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种寂静里,那闷哼,像一把刀子,戳进人的耳朵里。
苏惊尘的心猛地抽紧,他往前挤,挤到萧飞羽身边。
萧飞羽蹲着,面前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飞羽营的黑色夜行衣,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萧飞羽的手按在他脖子上,摸脉搏。
摸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毫无表情。
苏惊尘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死了。”他低声道:
“界元流撕的。”
苏惊尘低头瞅着那个人。
月光下,能看清他的姿势,趴在那里,四肢张开,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死的。但这里是平地,没有高处。他的手指抠进土里,抠得很深,像死前想抓住什么。指甲断了,血糊在泥上,黑乎乎一片。
苏惊尘见过被界元流撕碎的人,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但五脏六腑全碎了。
眼前这人,也是一样。虽然趴着,可他知道,这人的五脏六腑,碎了。
萧飞羽蹲下去,把那人翻了过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苏惊尘认出来了。
飞羽营的,姓陈,比他大五岁,小时候一起练过刀。他刀法不行,老被林破山笑话,可他跑得快,萧飞羽说他是个好苗子。
现在他死了,眼睛还瞪着,嘴也张着,像要说啥,却再也说不出来。
萧飞羽伸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
头一回,手一抖,没合上。第二回,手指一滑,眼皮又弹开了。第三回,他按了老半天,才算把眼睛合上。
苏惊尘看着萧飞羽的手,那只手他一直觉得稳得很,拿刀稳,射箭稳,啥都稳。可现在,那只手在抖。
“走。”萧飞羽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苏惊尘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就那么躺在地上,四肢张开,跟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苏惊尘把这画面硬压下去,转头,接着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头又传来一声闷哼。
噗。
噗。
两声。
苏惊尘立马冲过去,只看见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脸朝上,一个脸朝下。脸朝上的那个,眼睛瞪着,嘴张着,跟刚才姓陈的一模一样。脸朝下的那个,看不见脸,可看见他的手,还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就不动了。
萧飞羽蹲下去,摸那人的脉搏,摸了老半天,站起身。
“两个。”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苏惊尘瞅着那两个人,一个姓周,他认识,飞羽营的老兵,跟了萧飞羽三年。脸上有道疤,是前年被厄煞兽划的,笑起来挺吓人。可他就爱笑,一笑那道疤跟着扭。
苏惊尘记得他,记得他每次见了自己,都扯着嗓子喊一声“守帅”,喊得震天响。
另一个他不认得,下巴光溜溜的,估摸刚进飞羽营没多久。眼睛还睁着,睫毛很长,还没活明白,就把命丢在这儿了。
界元流,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啥时候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
等它来了,人就没了,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萧飞羽蹲下去,把老兵的眼睛合上,一次就合上了。
又把那个年轻的也合上,合了两次,才算合上。
他站起身,看着苏惊尘:“路线得改,前头界元流太密了。”
苏惊尘点点头。
萧飞羽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三千人跟着他,像一条游进黑暗的蛇,无声、无息。
这一走,又走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气氛很压抑,每个人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苏惊尘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周大磨的那把刀,刀柄上的红布早就被他的汗浸透了。
他死死攥着刀,紧到手指头都麻了,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还要死多少人。
可他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一行人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这一路上,再没传来闷哼声。
不是界元流没了,是萧飞羽带着他们绕开了。
他走一步,停一下,听半天。
有时候停得特别久,久到三千人全蹲在地上,跟三千块石头似的。
有时候走得飞快,快到后面的人得小跑才能跟上。
蹲下的时候,苏惊尘听见旁边人粗重的呼吸声。
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汗味、土味,还有一点尿味——有人吓尿了,可没人笑话他。在这鬼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
苏惊尘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底板早就麻了,感觉不到疼。小腿酸得发胀,跟灌了铅似的,可不敢停。
他有时候低头瞅自己的脚,瞅着它们自己往前动。
前头又停了。
这一回,停得格外长。
苏惊尘等了一会儿,凑到前面。
萧飞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惊尘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瞅,前面是一片黑。不是那种有东西的黑,是啥都没有的黑,跟一张张着的大嘴,等着人往里钻。
苏惊尘盯着那片黑,心里直发毛。他不知道那是啥,可知道那绝对不是啥好东西。
他刚要开口问,萧飞羽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冰得吓人,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苏惊尘被捂得喘不上气,他没动。他知道萧飞羽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
萧飞羽没说话,只是脑袋微微偏了偏,示意他听。
苏惊尘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波动,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有啥巨大的东西在振翅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直响。苏惊尘想咽口唾沫,才发现嘴里得连唾沫都没有。
萧飞羽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手,示意后面的人趴下。
三千人紧紧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苏惊尘趴在那儿,脸贴着泥,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烂草的味。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往上瞟。
远处的天空,飘过来几团幽绿色的光。那光飘得飞快,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跟几盏被风吹着的鬼火。
活的鬼火。
等近了才看清那是啥玩意儿。
是虫子,老大的虫子!跟牛犊子那么大,六条腿,两对翅膀,浑身裹着幽绿的光。脑袋上长了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在黑夜里亮闪闪的,跟一把把碎珠子似的,滴溜溜转着往四面八方瞅,像在找啥东西。
“界域飞蝗。”萧飞羽的声音极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厄煞凶兽的一种,专吃活物的神魂。”
苏惊尘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那些飞蝗从头顶飞过,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七只。它们飞得不快,可翅膀振动的声音震得人脑袋疼。
瞅着越飞越远的大虫子,众人深深松了一口气,苏惊尘弓着个身体正要起身。
突然,一只飞蝗折返回来。
它悬在半空,振动着翅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向地面扫来。
苏惊尘的呼吸直接停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他不确定自己被没被发现,只知道自己弓着身体,跟一具死尸没两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惊尘憋不住了,气从鼻子里漏出来,很轻很细。
飞蝗的脑袋瞬间转过来,一点点在靠近往。
就在这时,苏惊尘瞅见身旁有一个人动了。
是飞羽营的,苏惊尘不认识。
只见他快速爬起来,用刀子狠狠划开自己的胳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他瞅了萧飞羽一眼,没吱声,然后像猎豹一样,往远处跑去。
那群飞蝗闻着血腥味,嗡嗡叫着,一窝蜂追了上去。
苏惊尘瞅着被黑暗吞噬的背影,他知道,这人八成没了。
他故意划破胳膊,引开这些吃人的玩意儿。看萧飞羽那一眼,可能是告别,可能是让萧飞羽记住他,也可能啥都没想,只是单纯看一眼。
萧飞羽没动,没说话,就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那些绿光彻底没了,嗡鸣声也听不见了。
萧飞羽站起身,声音冰冷:“走。”
他攥紧拳头,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走!”
他们继续往前摸,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很快,萧飞羽停了,他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前面。
前头没荒草,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帐篷。
敌军大营,到了。
苏惊尘、林破山、韩玄全都猫着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苏惊尘看着那些帐篷,看着帐篷之间偶尔走过的巡逻队,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萧飞羽看着他们几个:“到了,我们得穿过这片开阔地,粮草堆在大营后方。”
苏惊尘点点头,转头,看着身后的人。
月光下,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受到他们压抑的呼吸。
三千个人的呼吸,拧成了一股绳,绷在这黑夜里。
他压低声音道:“韩玄,玄甲营一百五十三人,守住退路,有追兵过来,你们给我挡住。”
“是!”
“其余人,跟我一起穿过去。”
所有人飞快地往开阔地冲去,可走了不到三十丈,又全停住了——因为前头的路没了。
原本该是一排帐篷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啥都没有,只有一木桩,木桩上绑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苏惊尘眯起眼仔细一瞅,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是人,是人皮!
一整张一整张的人皮,被剥下来撑开,挂在绳子上。
有的还在往下滴东西,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风一吹,那些人皮晃来晃去,像一件件晾着的衣服。
“是斥候。”萧飞羽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虚厄界的规矩,抓到敌方斥候,剥皮示众。”
苏惊尘死死盯着那些人皮,“1、2、3、4、5......37张人皮。”攥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林破山从后面绕过来,看了一眼。可他没吱声,只在苏惊尘的肩膀上拍了拍。
苏惊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着牙说:“绕过去,绕到正前方,我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