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正是夜最黑、人最困的时辰。
厄军大营的火把烧了大半夜,火苗只剩拳头大,忽明忽暗。
营门口戳着俩哨兵。
一个靠着栅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手里那长矛歪歪斜斜戳地上,撑着他没出溜下去。另一个脆坐地上,背靠着木桩子,脑袋一歪,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吭哧、吭哧,贼响。
营门大敞四开的。
没有拒马,没有栅栏,连个挡箭的盾牌都没有,就那么敞着。
萧飞羽蹲黑影里,盯着那扇门,盯了足足一个点儿。他数得明明白白的——巡逻队一炷香的功夫溜达一圈,每圈三十七步。哨卡三处,每处俩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睡着那个是真睡,不是搁那儿装。醒着那个也跟睡着没啥区别,靠着木桩子,眼皮子直打架,手里的长矛都快戳地上了。
萧飞羽把这些全记心里,然后猫着腰退回去,蹲到苏惊尘旁边。
“能。”他说,声音压得贼低。
苏惊尘点了下头。
他靠在杂物堆后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周大磨的那把刀脚边的土里,刀身没进去一半,露外头那半截在月光底下泛着哑光——磨得太薄了,把钢火都磨没了,才有的那种光。
他伸手去摸刀柄。红布缠的,被汗浸透了,攥上去能攥出水来。
身后,三千人趴在黑地里。没有一个动的。
林破山在最前头。他趴着,脸贴地上,眼睛盯着那扇门,活像一只要扑食的狼。脸上那道新伤结了痂,黑红一道子,他没擦,也没管,就那么趴着。攥刀柄的手,指节都白了。
再往后,是八百破锋营的人。没一个人吱声,没一个人咳嗽,没一个人翻身。八百个人,八百块石头,嵌在黑地里,纹丝不动。
萧飞羽又蹲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苏惊尘肩上按了一下。
苏惊尘扭头看他。
萧飞羽没吭声,只是往天上指了指。
苏惊尘抬头。
天还是黑的。但黑得不一样了——东边那片黑,淡了一点儿,薄了一点儿,就跟有人在那边点了盏灯,隔着厚布透过来一点光似的。
眼瞅着要亮了。
苏惊尘的心跳“咯噔”一下,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硬压下去,压成一块石头。然后他站起来,拔出那把刀。
刀身上沾着土。他没擦。
他走到林破山身边,蹲下。
林破山扭头看他。
俩人脸离得贼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林破山的眼睛红得吓人,苏惊尘知道,他也睡不着。这几天谁都睡不着。
“破山,”苏惊尘开口,声音压得贼低,“破锋营去烧粮草。第一刀,你来砍。”
林破山愣了一下。
苏惊尘看着他。
“八百破锋营,打头阵。第一个冲进去的,是你。”他说,“你爹当年咋砍的,你今天咋砍。”
林破山听着,没吱声。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地上有棵枯草,他伸手,把那棵草连薅起来,在手指间捻着,捻了一会儿。
“我爹砍第一刀的时候,脑袋飞出去三丈远,血喷了半丈高。他回来说,的过瘾。”说完,他把那草叼嘴里。
苏惊尘没吱声。
林破山站起来。
他把刀,掂了掂。那把刀跟他爹那把一样——宽背,厚刃,开了血槽。砍进去容易,也容易。忽然他想起啥,伸手摸了摸刀背,又摸了摸刀刃。
“惊尘,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在城门下,我要……”他没回头。
苏惊尘打断他:“,你死不了,老子还要跟你喝酒呢!”
林破山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八百块石头,把手举起来。
八百个人,同时站起来。
没有声音。八百个人站起来,就跟八百道影子从地上浮起来一样,一点儿动静没有。
林破山把手往前一指。
他第一个冲出去。
八百破锋营的人,跟着他,冲出去。
没有喊声。八百个人,八百张嘴,全都闭着。只有脚步声,八百双脚同时落地,震得地皮子直发颤。那声音不大,但在死静的夜里,跟闷雷滚过地面似的。
营门口那个靠着栅栏的哨兵被这动静震醒了。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往那边瞅——
他瞅见乌泱泱的人。
无数个举着刀的人影,正朝他冲过来。
他嘴张开,想喊。但来不及了。
林破山到了。
他冲进营门的那一刻,刀已经举起来了。那个哨兵刚张嘴,还没发出声儿,刀就下来了。
从左边脖子砍进去,从右边脖子砍出来。
脑袋飞出去,在半空转了两圈,“啪叽”摔地上,骨碌碌滚到栅栏边。脖子喷出来的血,溅了林破山一身一脸。那血还是热乎的,黏糊糊的,顺着他脸往下淌,淌嘴里,他尝到一股腥甜。
他没擦。他一脚踹开那具还在喷血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旁边那个睡着的哨兵被血溅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面前,手里的刀正往下滴血。
他想喊,想跑。但腿软了,站不起来。
林破山没瞅他。
他从他身边冲过去,往更深处冲。
身后,破锋营的人涌进来。有人顺手一刀,把那哨兵砍了。有人没砍,直接从身边冲过去。那哨兵瘫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八百个人从面前冲过去,裤湿了一大片。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瘫着,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前面黑地里。
营门破了。
八百破锋营的人,像八百头野兽,冲进这座还在沉睡的大营。
林破山在冲。
“林破山!”苏惊尘在后面喊,“慢点!等等后面的人!”
林破山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不想搭理。
他啥也不想,不能想,想了就慢了,慢了就死了。
他只知道冲,往前冲,面前有啥,砍啥,光眼前所有的人,这就是破锋营。他爹教他的,他爹的爹教他爹的。冲进去,出来。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
帐篷。一刀劈开,里面的人还没醒,就被落下来的帐篷布埋了,闷在里面嗷嗷喊。他听不见。
火盆。一脚踢飞,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溅到旁边的帐篷上,“呼——”地烧起来。那火苗子很小,但见风就长,顺着帐篷往上爬,越爬越快。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抓着刀,还在揉眼睛。林破山看都不看,一刀劈过去。那人“噗通”倒下去,刀掉地上,人还在抽抽。他不管,继续冲。
身后,八百破锋营的人跟着他,跟水似的,没人回头,没人停。
到处都在烧。
他踢飞的那个火盆,把旁边的帐篷点着了。那帐篷烧起来,又把旁边的点着。一片接一片,火越来越大。照亮了半边天,照亮了那些还在到处乱跑的人。
有人开始喊了。
不是喊,是喊救命。
有人开始跑了。
不是冲锋,是逃命。
那些刚从睡梦里惊醒的敌军,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手里连刀都没拿,有的刚从帐篷里探出脑袋就被一刀砍回去。他们乱成一锅粥,本组织不起来。
但乱只是一时的,苏惊尘知道,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敌军就能反应过来。那些万夫长,那些千夫长,就会带着他们的亲卫队冲过来。
林破山继续往前冲。
前面三十丈,是粮草堆。三十七座,堆得比人还高。那里,才是他真正要烧的地方。
他跑得更快了。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林破山——!”
他回头。
是破锋营的人,姓赵,跟他爹打过仗。那人站在那里,手指着远处。
林破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瞅过去。
远处,主帅大帐那边,有人冲出来了。很多。举着火把,举着刀,朝这边冲。
是亲卫队,敌军的亲卫队。
林破山转回头,看着那些粮草堆。
三十丈。
来不及了。
他一咬牙,继续冲。
二十丈。
身后,喊声越来越近。
十丈。
他能看清那些粮草堆了。一堆一堆,跟一座座小山似的。下面堆着麻袋,上面盖着油布。
五丈。
他冲到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被汗浸透了。
他吹一下,没着。
又吹一下,还是没着。
他的手指在抖,全身都在颤。
身后,喊声贼近了。能听见有人在喊“了他们”“一个别放走”。
他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嘴上捣鼓着,老爹我啊,又吹了一下。
“呼”的一声,火折子着了。
一簇小火苗,在黑夜里跳动。
他把那火苗放到了最近的那堆粮草上。
油布沾了火,“呼——”一下就烧起来了。火苗子顺着油布往上爬,爬得贼快,爬到顶上,点着了麻袋。
麻袋里装的啥,他不知道。但那玩意儿见了火,烧得比油布还邪乎。
“轰——”
粮草堆烧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全是血。
林破山笑了。
然后他转身,抓起地上的刀。
“扯呼——!”他扯着嗓子喊。
八百破锋营的人,开始往后撤。
但来不及了。
敌军的箭,到了。
第一箭,从他耳边“嗖——”地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粮草堆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嗡”的一声,第二箭,从他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把他战袍撕了一道口子。第三箭,他没躲过去。
那箭射在他左肩膀,正好射在那道旧伤上。箭头穿进去,卡在骨头里。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没喊。
他一刀把那截箭杆砍断,继续跑。
“嗖嗖嗖”的,箭越来越多,跟下雨似的。
身边,有人倒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有的被射中后背,趴地上不动了。有的被射中腿,还在往前爬,爬了几步,又被射中,不动了。
林破山在跑。跑到腿发软,跑到肺要炸开,跑到眼前发黑。
但他还在跑。
跑到营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苏惊尘。
苏惊尘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尖朝下,没动。
林破山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的左肩上,还着那半截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手上,流到刀上,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烧了。”他说。
苏惊尘点头。
林破山咧嘴笑了一下。
嘴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笑得贼难看。
然后他的腿一软,往前栽。
苏惊尘一把扶住他。
林破山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呼哧、呼哧”的,喘了一会儿,说:
“我爹说……砍第一刀的……脑袋飞出去三丈远……”
他没说完,周围忽然安静了。
然后,“轰隆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人跑的声音,是蹄子砸地的声音。很多蹄子。
苏惊尘抬头。
一队人马从前面的黑地里冲出来。是骑兵。几十匹厄煞凶兽,驮着骑手。
那些凶兽比马还高,浑身长满鳞片,嘴里喷着幽绿色的火苗子。骑兵们举着长矛,矛尖对准他们,嗷嗷叫着冲过来。
林破山推开苏惊尘。
他转身,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骑兵。那半截箭还在他肩上,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疼得他脸一抽抽。
他啐了口唾沫,唾沫里有血,落在地上,黑红一疙瘩。
他举起刀,大喊:
“破锋营——列阵!”
身后的人迅速聚到他身边,大概有五六百人,排成三排。
十丈,五丈,三丈。
“——!”
林破山第一个冲上去。
他一刀砍在第一匹凶兽的脸上。那凶兽“嗷——”地惨叫一声,前腿一软,“噗通”栽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那骑兵摔地上,滚了两圈,刚要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破锋营的人一刀砍了。
林破山躲过甩过来的骑手,又一刀砍在第二匹凶兽的脖子上。
刀砍进去,卡在骨头里。那凶兽还在往前冲,带着他往前跑了几步,腿一软,倒了。林破山被带得往前扑,他松开刀柄,在地上滚了一圈,顺势站起来,手里已经又抓了一把刀。不知道是谁的,捡起来就上。
身后,破锋营的人跟着冲上去。
刀光,血光,惨叫声,凶兽的嘶鸣。几十匹凶兽,几十个骑兵,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全撂地上了。
那些凶兽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抽。那些骑兵的尸体混在中间,血淌得到处都是。
林破山站在那些尸体中间,大口喘气。
他的刀已经砍卷刃了,刀锋上全是豁口。他把那把刀扔了,又从地上捡起一把。
“走!”
他又冲出去了。
苏惊尘看着远处那片火海。那个方向还在打,还在喊,还在叫。
三十七座粮草堆,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大营。照亮了那些还在乱跑的人,照亮了那些还在射的箭,照亮了那个主帅大帐。
大帐里,有人影在动。
在往外走。
苏惊尘握着那把刀,往前走,往火光里走。
身后,萧飞羽的声音传来。
“你要啥?”
苏惊尘没回头他说:
“斩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