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尘一宿没合眼,就坐在帅案后边,面前摊着昨晚萧飞羽送来的密报。
陈通这三个月跟轩辕世家的通信记录,军需账上那几笔说不明白的亏空,还有昨夜圣域传令到之前,陈通府上有人连夜出城的痕迹,全写在上面。
就在这时,帅府议事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他把密报往袖子里一揣,抬起头。
进来的是陈通,身后跟着七个老将。苏惊尘都认识:镇戍营副统领周虎臣,跟着苏烈了十七年仗;军需官王贵,是陈通的连襟;破锋营俩老校尉,林破山的副手没来,来的全是跟陈通穿一条裤子的……一张张脸他都熟,小时候都叫过叔伯,吃过他们带的糖。
可现在,这些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惊尘。”陈通往议事厅当间一站,礼都不行,直接喊他名,“昨晚那事儿,我们几个回去合计了一宿。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掰扯清楚。”
苏惊尘没动弹。
陈通往前凑一步,手直接按在了腰刀把上。
进帅府见守帅必须解刀,这是老规矩,他愣是没解。
“你今年十六。”陈通嗓门沉得很,“打过几回仗?带过多少兵?守过几天城?”
苏惊尘就瞅着他,一声不吭。
周虎臣往前迈了一步,老脸上全是疲惫和伤心,还有一股子没法子的劲儿。
“少帅,”周虎臣开口,叫的还是少帅,“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你。你爹……老帅走了,我们比谁都难受。我跟着老帅拼了十七年,他的命就是我的命。可正因为这样,这城,不能乱。”
“我没让城乱。”苏惊尘说。
“你现在没乱,以后呢?”陈通接话,“三万弟兄的命,十万老百姓的命,全压你一个人身上。你扛得住?”
苏惊尘盯着他的手:“陈叔,进帅府不解刀,这是哪门子规矩?”
陈通脸色一变,手从刀把上挪开了,可人没往后退。
“惊尘,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规矩。”他声音压得更低,“规矩是老帅定的,现在老帅不在了。你跟我掏心窝子说,这城,你打算咋守?”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来人了。
是林破山。他左肩膀的伤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往外渗呢,可步子走得稳稳当当。一进门,扫了一眼厅里的人,啥也没说,直接站到苏惊尘旁边。
陈通瞅了他一眼,眉头皱成疙瘩。
“破锋营今天不用守城?”
“守。”林破山说,“我请了两个时辰假,过来看看,谁敢在帅府撒野。”
“撒野?”周虎臣脸一沉,“小林,你这话啥意思?我们几个跟着老帅拼了多少年,能在帅府撒野?”
林破山平平淡淡地瞅着他:“周叔,我没说您。我说的是那些进帅府都不解刀的人。”
陈通脸色更难看了。
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得跟石头似的,几个老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吭声。
苏惊尘站了起来。
“陈叔,你刚才问我,这城咋守。”他绕过帅案,走到陈通跟前,“我现在答不上来。因为我还不知道,这城里有多少人信我,有多少人等着看我出丑,有多少人……就盼着我栽跟头。”
陈通眼睛一眯:“惊尘,你话里有话!”
“没有。”苏惊尘看着他,“我就是说大实话。”
他转向那几个老将,一个一个瞅过去。
“周叔,你跟我爹拼了十七年,你说我爹的命就是你的命,这话我信。你看着我长大,教我练刀,给我讲你年轻时打仗的事儿,我都记着呢。”
周虎臣眼神闪了一下。
“王叔,军需上的事儿,我以后还得多跟你请教。我年轻,不懂的多,你多提点。”
王贵喉结滚了一下,没敢吱声。
“李校尉,张校尉,破锋营昨天战死六千八百七十六人,林破山重伤,你们不去营里安抚弟兄,跑帅府来啥?”
俩校尉脸色一变,互相瞅了一眼,脑袋耷拉下去。
陈通脸彻底黑了。
“惊尘,你这是要挨个审我们?”
“陈叔。”苏惊尘转回来,盯着他眼睛,“我没审谁。我就是琢磨一件事。”
“啥事?”
“你刚才说,三万将士的命,十万百姓的命,全压我一个人身上。”苏惊尘顿了顿,“你说得对。这担子确实太重,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扛不住。”
陈通眉头皱得更紧,一时摸不透他啥意思。
“所以我想求你帮个忙。”苏惊尘说。
“啥忙?”
“你跟我爹打了这么多年仗,威望高,资历老。要不这么着,你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把帅印接过去。这城,你来守。”
议事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林破山猛地转头瞅向苏惊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几个老将也全懵了,互相递眼色,不知道这话是真还是假。
陈通也噎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敲着刀把,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快得很,可苏惊尘看得一清二楚。
“惊尘,”陈通开口,声音软了,“你这话……叔不能接。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印,叔咋能接?”
“你不能接?”苏惊尘往前一步,“那你带人闯帅府,进府不解刀,当着众将的面质问我咋守城——你想啥?”
陈通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年轻,没打过仗,没带过兵,这些我都认。”苏惊尘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爹昨天刚走,跟不朽将一块儿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你今天就来问我咋守城。陈叔,你告诉我,我该咋答你?”
周虎臣脸色变了,瞅瞅陈通,又瞅瞅苏惊尘,嘴唇哆嗦着,啥话也说不出来。
王贵脑门开始冒冷汗。
那俩破锋营校尉,脑袋埋得更低了。
陈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笑一声。
“惊尘,你误会了。叔不是那意思,叔就是担心……”
“担心啥?”林破山突然开口,声音冷得跟冰刀子似的,“担心他太年轻镇不住场子?还是担心他不肯交印,耽误了你自己的事儿?”
陈通猛地转头:“林破山!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林破山往前一步,跟苏惊尘并肩站着,“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老帅尸骨未寒,你就算有啥心思,能不能等老帅入土了再说?”
这话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陈通气得脸通红,手又按在刀把上。
“林破山,你咋跟我说话呢?好歹我是你长辈,就算你爹在,也不敢这么跟我放肆!”
“陈通你少拿辈分压人!”林破山吼道,“我爹要是在,绝不会让你带刀踏进帅府半步,更不会跟你废话,他早提刀在门外等着你了!”
“你……”陈通气得老脸通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剩一声怒哼。
“陈通。”
苏惊尘开口了,没叫陈叔,直接喊他大名。
陈通一愣。
苏惊尘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密报,展开,递到他眼前。
“昨晚子时,你府上有人出城。丑时三刻,界海边上有圣域飞舟接应。辰时刚过,你就带人闯帅府。”他眼睛死死盯着陈通,“陈副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那人,出城啥去了?”
陈通脸色“唰”一下白了。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虎臣凑过去瞅了一眼,脸色也变了。猛地转头看向陈通,满眼不敢置信。
“陈通,你……”
“假的!”陈通突然喊起来,“这是假的!他伪造的!他想陷害我!”
苏惊尘把密报收回来,叠好,塞回袖子里。
“陈副帅,我没说这是你通敌的证据。”
“我就是问你,你府上的人,出城啥去了。”
陈通张着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议事厅里彻底静死了。
那几个老将眼神全变了。周虎臣往后退一步,离陈通远远的。王贵腿开始打哆嗦,脑门汗珠子往下淌。
俩破锋营校尉对视一眼,突然对着苏惊尘单膝跪地。
“少帅!我们是被陈通叫来的,他说……他说你要交印,让我们来做个见证,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啥?”林破山冷声问。
“不知道陈通他……他……”那校尉说不下去了。
“你们回去吧,别忘了昨天咱们是咋活着回来的。”林破山无奈摇摇头。
俩人跪在地上,攥着腰间的校尉令牌,令牌上还沾着昨天战场的血。啥也没说,低着头默默退出去了。
苏惊尘没看他们,一直盯着陈通。
陈通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手从刀把上挪开,肩膀一垮,整个人老了十岁。
“惊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想咋样?”
苏惊尘沉默了好半天。
议事厅外,传来士兵跑步的声音,是换防的队伍过去了。
“陈叔。”苏惊尘开口,声音很轻,“我说了,我没审谁。你带人来问我咋守城,我答不上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陈通抬头瞅他。
“这印,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苏惊尘手按在口,那里揣着那枚带血的帅印,“他说守住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守住,但我知道,只要我活一天,这印就不会交给任何人。”
他盯着陈通的眼睛:“你要是想抢,尽管试试。”
陈通脸色灰败到了极点。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陈副帅。”苏惊尘叫住他。
陈通站住,没回头。
“下次来,记得把刀解了,这是规矩,帅府的规矩。”
陈通背影僵了一下,把手放在刀把上,又慢慢放下,气冲冲地走了。
他走了。
那七个老将,周虎臣还站在原地没动,王贵跟着跑了,另外三个你看我我看你,也全都溜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林破山走到苏惊尘身边,压低声音问:“那密报,是真的?”
苏惊尘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密报,递给他。
林破山展开一看——空白的,一个字没有。
他当场愣住了。
“昨晚萧飞羽确实送了东西来,”苏惊尘说,“但没这么多。我就知道陈通跟轩辕世家有来往,具体啥来往不清楚。昨晚他府上有人出城是真的,去啥,我也不知道。”
林破山张着嘴:“那你刚才……”
“诈他的。”苏惊尘瞅着陈通消失的方向,“他心里没鬼,不会怕。”
林破山沉默半天,忽然轻轻笑了。
“苏惊尘,你学坏了啊。”
“我爹教的。”苏惊尘转身走回帅案后,“他说,守城先守心。陈通的心,刚才已经乱了。”
门外,周虎臣还站在那儿。
苏惊尘看向他:“周叔,你还有事?”
周虎臣走进来,走到帅案前,突然单膝跪地。
“少帅,不,守帅!”他声音沙哑,“老臣……有眼无珠!”
苏惊尘一愣,赶紧上前扶他:“周叔,你这是啥?”
周虎臣不肯起来,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刚才……我刚才跟着陈通来,是真担心你太年轻守不住城。我以为他是为了城好,我不知道他……”他顿了顿,“老帅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多照看你,我没做到。”
苏惊尘扶着他胳膊:“周叔,你起来。”
周虎臣摇头:“老臣有罪。”
“你有啥罪?”苏惊尘声音很轻,“你是担心城守不住,怕我爹一辈子心血白费。你没错。”
周虎臣抬头看着他。
苏惊尘把他扶起来,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然后后退一步,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一躬。
“周叔,我年轻,不懂的多。以后,还得请你多指点。”
周虎臣当场愣住了。
他怔怔瞅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瞅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瞅着那双早已不像孩子的眼睛,眼眶一下子湿了。
“老帅……”他声音哽咽,“老帅,你看见了吗?你儿子,长大了!”
苏惊尘站直身子,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口的帅印,依旧烫得像火。
爹,我守住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