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生怕吵醒人似的。
苏惊尘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个人影,手里提着盏灯,灯光从下往上照,映出尖尖的下巴和垂着的眼睫。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啥首饰都没戴。灯挂在手指上,一晃一晃的。
是楚晚宁。
她就站在门外,没往里进。
“还没睡?”她问。
苏惊尘摇摇头,嗓子得发紧,不想说话。
“我能进来不?”
苏惊尘赶紧点头,连点两下,点完才发觉自己太急了。
楚晚宁跨过门槛,脚步还是那么轻。走到帅案边,把灯放下,点燃了案上那盏,两盏灯并在一块儿,亮堂了不少,也照出她怀里抱的东西——一个陶罐,用布裹着,罐口还冒热气。
“济世营今儿熬的安神汤。”她把陶罐推到他跟前,“给你留了一罐,趁热喝。”
苏惊尘盯着那罐汤。陶罐是旧的,边沿磕了个小口子,可洗得净净。热气从罐口飘出来,带着药味,苦丝丝的,可苦里又藏着点甜。
他没动。
“还有这个。”楚晚宁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也搁在案上。白瓷的,拇指粗细,塞着红布塞子,“你今儿在城墙上挂了彩,自己都没觉着吧?伤口不深,但得换药,不然容易化脓。”
苏惊尘低头瞅自己胳膊,左臂上果然有道口子,啥时候划的都记不清了。不深,血都了,把袍子和皮肉粘在一块儿,他压没觉得疼。
“我自己来就行。”他说。
楚晚宁没搭理他。打开瓷瓶,倒出点淡绿色药膏在指尖,又摸出一条新绷带,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然后抬头看他:“把袖子撸起来。”
苏惊尘愣了一下,瞅着她,她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他乖乖照做,袖子一撸,伤口露了出来。比看着深,血痂底下还往外渗黄乎乎的粘液。
楚晚宁的手指按了上来。
凉丝丝的,凉得苏惊尘忍不住抽了口气。
“疼?”
“不疼。”
“疼就吱声。”楚晚宁低着头,指尖轻轻给他涂药,药膏凉凉的在伤口上化开,“我娘说,受伤的时候喊疼,伤口好得快。”
苏惊尘沉默了一会儿:“你娘教你的?”
楚晚宁指尖顿了顿,又继续涂:“嗯,她以前也是济世营的。”
苏惊尘知道这事。楚晚宁她娘姓沈,当年是济世营统领。十三年前那场守城战,厄兵冲进来三回,都被砍回去了。第四回破城时,沈统领为了掩护伤兵撤退,被堵在城外,再也没回来。
那时候楚晚宁才六岁,一个人跪在城门口接她娘的尸首,跪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天一亮,她自己站起来走回济世营,开始帮着洗绷带。
这些事都是他爹跟他说的,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你娘……”苏惊尘嘴笨,不知道该咋安慰。
楚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娘走的时候,跟你爹一样,也是燃尽了本源。所以我知道你现在啥滋味。”
苏惊尘没再说话。
楚晚宁一圈圈给他缠绷带,手法老熟练了,从小练出来的。不松不紧刚刚好,最后打了个整整齐齐的结,跟缝上去似的。
“好了。”她松开手,“这两天别碰水,明晚来济世营换药。”
苏惊尘盯着胳膊上的绷带结,想起小时候。他那时候总受伤,练刀划的、跟林破山打架打的,每次都是楚晚宁给他包扎。她打小就会这个,一直在济世营帮忙,洗绷带、熬药汤,啥都。
“晚宁。”
“嗯?”
“你娘走那会儿,你咋熬过来的?”
楚晚宁没吭声,坐在那儿盯着两盏灯。灯芯结了花,她拿起小剪子剪掉,火苗跳了跳又稳了,放下剪子,还是没说话。
久到苏惊尘以为她不会答了。
“没咋熬。”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一天天过。白天在济世营帮忙,给伤兵换药、熬汤、洗绷带;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数到天亮。数着数着,就习惯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惊尘:“你也会习惯的。”
苏惊尘瞅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十九岁的年纪,眼神却老沉老沉的,那是见多了生死离别才有的东西。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沈统领,也是这样的眼睛,笑的时候都藏着这份沉稳。
“你今儿……”楚晚宁问,“陈通那边,没事吧?”
苏惊尘摇摇头:“我听说他带人闯帅府了。”
“没事,已经解决了。”
楚晚宁看着他,没多问。她打小就懂,有些事不该问,问了就是给人添乱,这是她娘教的。
她把陶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汤要凉了。”
苏惊尘这才端起罐子,还是温乎的,喝了一口。有点苦,药味挺重,咽下去舌尖却回了点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楚晚宁也给他熬这汤,端着碗坐床边说“喝了就不难受了”,他喝了,真就好受多了,不知道是汤管用,还是她在旁边陪着管用。
“今儿破锋营的人来帅府了?”楚晚宁问。
苏惊尘点点头。
“我听说他们都跪下认你当守帅了。”
苏惊尘又点点头。
楚晚宁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知道啥?”
“知道他们肯定会。”她说,“林破山那人,嘴上说不信你,心里比谁都信。打小就这样,他要是真不信你,早扭头走了,才不会跪在院子里喊那么大声。”
苏惊尘愣了愣,也笑了:“你倒是挺懂他。”
“我懂你们俩。”楚晚宁说,“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谁啥脾气,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啥,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个平安符。
红布的,用金线绣着“平安”俩字,边缘有点旧,磨得发白,可针脚密得很,一针都没歪。
“这个给你。”她把平安符放在案上,挨着那个小瓷瓶,“我娘当年给我绣的,我带了十五年,现在给你。”
苏惊尘当场愣住:“这哪行?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所以才更要给你。”楚晚宁打断他,声音轻得让人没法反驳,“你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治伤,你比我更需要。”
苏惊尘看着她放在案上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洗绷带磨的、熬汤药烫的,十九岁的手,看着跟三十九似的。
他嘴笨,啥话也说不出来。
楚晚宁站起身,提起她那盏灯,灯光一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汤喝完就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开会。”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惊尘。”
“嗯?”
“你能守住的。”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灯光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照出院里的青砖路、墙的老榆树,越走越远,最后拐过院墙拐角,没了踪影。
苏惊尘坐在原地,盯着案上的平安符,看了老半天。
符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平安”俩字绣得认认真真。他拿起来翻到背面,还有俩小字——“沈氏”,是楚晚宁她娘亲手绣的,给闺女的念想。
他想起沈统领,见过几回,总是笑盈盈的,说话轻声细语,给伤兵换药手比谁都稳。有一回他摔破膝盖在济世营门口哭,她把他抱进去,一边洗伤口一边哄“不哭不哭,涂了药就不疼了”,那时候楚晚宁就站在旁边,绷着脸递绷带。
她也战死了,十三年前,守城战。
苏惊尘把平安符攥在手心,布边都磨软了,是贴身带了十五年的痕迹。十五年,从四岁带到十九岁。
他忽然眼眶发酸,不是难过,是一下子明白了——楚晚宁把这符给他,不是用不着,是知道他更需要。她把娘留的念想给他,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他。
他啥也说不出,就攥着符坐在议事厅里。
夜越来越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梆子声由近及远,最后没了动静。
他把平安符凑到鼻尖闻了闻,带着淡淡的药香,苦中带点草木清气,是楚晚宁身上的味道,济世营的人都有,泡进骨子里的味道。
他小心把符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有点凉,贴着肉慢慢就暖了。
坐回帅案后,盯着那盏灯,火苗跳了跳又稳了,照着他、照着守帅印、照着军令状。
他趴在帅案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陈通的眼神、林破山跪在院里喊认帅、送馒头的年轻媳妇、刻木刀的小男孩、楚晚宁凉凉的指尖、沈统领笑盈盈的脸,还有他爹站在城门楼上,背对着他面朝界海。
他想他爹了,想得心口发疼。
眼眶又酸了,他闭着眼没睁,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流到嘴边,咸咸的。他伸手抹掉,翻个身继续闭着眼,不知啥时候睡着了。
梦里看见他爹,还是站在城门楼上,背对着他面朝界海。界海黑翻得比白天还高,浪头拍得城墙直晃。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他爹回过头,脸看不清,可他知道是爹,笑了笑,又转回去,战袍渐渐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团金光散了。
他猛地惊醒,满头冷汗,后背湿透了粘在身上,凉飕飕的,心跳得咚咚响,快要蹦出腔。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帅案和守帅印上。
他低头摸向怀里,平安符还在,贴着心口暖乎乎的,金线硌着手指,是真的,不是梦。
他起身,整了整衣裳,放下袖子遮住那个整齐的绷带结,抹掉眼角泪痕,深吸一口气。
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