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辰时三刻到齐了。
苏惊尘坐在帅案后边,瞅着大伙一个接一个进来。林破山来得最早,走路还有点瘸,一进门就往左边椅子上一坐,冲苏惊尘点了点头。韩玄第二个,身上绷带少了几圈,脸色比前几天强多了,在门口犹豫一下,选了后排坐下。
接着是镇戍营副统领周虎臣、军需官王贵,还有几个破锋营和玄甲营的校尉。他们进来时都瞟了苏惊尘一眼,眼神里啥都有——有敬畏的,有观望的,还有几个藏得挺深的。
楚晚宁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帅案前把药放下,看了苏惊尘一眼,啥也没说,转身往角落一站。
萧飞羽最后一个进来,换了身净衣裳,脸上泥污洗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屋里已经坐满了,他扫了一眼,没往中间凑,直接靠在门边墙上。
就陈通没来。
苏惊尘看了眼门口的漏刻,辰时三刻都过了半炷香了。
林破山冷笑一声:“陈副帅这是又病了?”
没人搭腔。
周虎臣低着头瞅自己鞋尖,王贵脑门直冒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又过了半炷香,门被推开了。
陈通走了进来。
穿着副帅的玄色战袍,腰刀没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让林破山想起蛇。
“来晚了。”陈通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守帅别见怪。”
没等苏惊尘开口,他就走到自己位置坐下,腰刀依旧没解。
苏惊尘看着他,没吱声。
等议事厅彻底静下来,苏惊尘才开口:“今天叫诸位来,是要议一件事。”
他从案上拿起那张兽皮图,展开挂在身后架子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图,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记,还有标着主帅大帐的位置。
周虎臣眼睛眯了起来,王贵脑门汗更凶了,几个校尉互相递眼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通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这是啥?”
“虚厄界前军大营的布防图。”苏惊尘说,“萧飞羽昨夜带回来的。”
陈通转头瞥了眼靠在门边的萧飞羽,萧飞羽闭着眼,面无表情。
陈通转回来看着图:“萧统领果然厉害,能潜进敌军大营全身而退,还带回张图,佩服。”
他说“佩服”俩字时,语气重得很,半点儿佩服的意思都没有。
苏惊尘没理他,走到图前手指点着:“这是敌军大营,东侧三十丈是粮草堆,一共三十七座,就一队守卫,不到五十人。”手指移到另一处,“这是主帅大帐,敌军主帅厄屠,就在这儿。”
议事厅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等下文。
苏惊尘顿了顿:“一千人,我要打夜袭。”
话音一落,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王贵擦汗的声音。
陈通突然笑了,笑得又轻又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夜袭?”他看着苏惊尘,“守帅,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
陈通站起来走到图前,上下瞅了一遍,转身对着众人:“诸位都听见了?守帅要打夜袭,一千人潜进十五万大军的营地,烧粮、斩将,再撤回来。你们觉得,能成吗?”
没人说话。
陈通转向苏惊尘:“守帅,你今年十六,打过几仗?带过多少兵?”他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知道潜进十五万大军营地意味着啥吗?一千人,只要被发现一个,就全完了,全军覆没,一个都回不来。”
苏惊尘看着他,没吭声。
陈通往前迈一步:“我知道你想立功,刚接帅印需要胜仗立威,这我懂。可你拿一千将士的命去赌,是不是太急了?”
林破山猛地站起来:“陈副帅,你这话啥意思?”
“我啥意思?”陈通转头看他,“这计划太冒险,一千人是一千条命,不是一千个数字,死了就没了!”
“你怕死?”林破山盯着他。
陈通脸一沉:“林破山,你别血口喷人!我在忘归城二十三年,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兄弟,轮得到你质疑?”
“那你咋就知道一定输?”
“因为我打过仗!”陈通声音拔高,“我知道啥能打啥不能打!一千人潜进十五万营地,那就是送死!”
林破山还要说,被苏惊尘抬手拦住了。
苏惊尘看着陈通:“陈副帅,说完了?”
陈通愣了一下:“说完了。”
苏惊尘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想说?”
周虎臣沉默一会儿站起来:“守帅,老臣有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叔,您说。”
周虎臣走到图前看了半天:“这图,准吗?”
“准。”萧飞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虎臣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潜进去的路线,想好了吗?”
“想好了。”苏惊尘说,“从东侧绕,有一条三十年前挖的暗沟,能直接摸到敌军大营后方三里。”
周虎臣眼睛眯起来:“那条暗沟老臣知道,是老帅当年挖的。三十年没人用,草都长满了,还能走吗?”
“能走。”萧飞羽说,“我昨天看过,草多但能过。”
周虎臣沉默一息:“烧完粮,怎么撤?”
“原路返回。”苏惊尘说,“韩玄带玄甲营断后。”
周虎臣转头看向韩玄,韩玄站起来点头:“玄甲营断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让追兵追上。”
周虎臣沉默很久,坐下去不再说话。
陈通眉头一皱:“周虎臣,你这是同意了?”
周虎臣低着头,没搭理他。
陈通又看其他人,校尉们要么低头要么看别处,没人吱声。
陈通脸色沉下来,转向苏惊尘:“守帅,这计划有多少人知道?”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陈通冷笑:“合着你先定好计划,再叫我们来议事?这叫议事?这叫通知!”
苏惊尘没说话。
陈通往前一步站到他面前:“苏惊尘,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你爹刚走你急着立威,我懂。但你听我一句——这计划,不能打。”
“为什么?”
“因为你会输!”陈通一字一顿,“输了你死不要紧,那一千兄弟咋办?城里剩下两万多守军咋办?这座城咋办?”
苏惊尘沉默一息,开口道:“陈副帅,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城外十五万敌军,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陈通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苏惊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界海方向黑还在翻涌,黑云压得低低的,像随时要塌下来的山。
“夜袭前萧飞羽探过,敌军粮草够十五万人吃两个月,他们不急,可以慢慢围,围到我们粮尽、人心散、自己垮掉。”
他转身看着众人:“你们知道城里现在有多少粮吗?”
没人说话。
“不到一个月的量。”苏惊尘说,“圣域补给断了,万灵洲域送来的越来越少。一个月后,就算敌军不攻城,我们自己也得饿死。”
议事厅鸦雀无声,陈通脸色变了又变。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苏惊尘打断他,“不能冒险?陈副帅,你告诉我,不冒险,我们拿什么守?”
陈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惊尘走回帅案后:“这计划我承认有风险,一千人进去,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但不打,就是等死!一个月后没粮了,军心散了,敌军再攻城,拿啥挡?”
没人说话。
苏惊尘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周虎臣低头,韩玄看着他,校尉们有的对视有的躲闪,楚晚宁站在角落满眼担心。
林破山站起来:“我支持。”
他走到苏惊尘身边站定:“破锋营,愿意打头阵。”
陈通脸色更难看:“林破山,你疯了?你伤还没好——”
“没好透,但还能砍人。”林破山打断他,“破锋营的人,只要能站,就能打。”
陈通看看他,看看苏惊尘,又看看沉默的众人,最后看向叶镇南。
叶镇南从开始就坐着,一句话没说,脸上没表情,贯穿脸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深,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啥还是压没听。
陈通看着他:“叶镇南,你怎么说?”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叶镇南。
叶镇南沉默很久,站起来走到图前看了会儿,又走回自己位置坐下,然后闭上眼。
陈通愣住了:“叶镇南,你——”
“我什么?”叶镇南睁开眼瞅着他,“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也得想好。”叶镇南声音沉得很,“打仗不是儿戏,想清楚再打,打不赢还有退路;想不清楚就打,输了就全完了。”
陈通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惊尘看着叶镇南等他下文,可他又闭上眼不吭声了。
陈通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了看叶镇南,看了看苏惊尘,看了看林破山,又看了看沉默的众人。
最后他冷笑三声:“好,好,好!你们打吧,我等着给你们收尸!”
他推开门摔门而去。
苏惊尘站在帅案后看着那扇门,林破山走过来:“别理他,老东西就是怕死。”
苏惊尘没说话,看向叶镇南,他还闭着眼,像睡着了,可苏惊尘知道他没睡,他在想,想啥不知道。
苏惊尘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人:“还有谁要走?”
没人动。
苏惊尘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夜袭。”
人都散了,苏惊尘一个人在议事厅坐了很久。
楚晚宁没走,站在角落看着他:“你心里没底?”
苏惊尘摇摇头:“不是没底,是不知道对不对。”
楚晚宁走到他身边:“你怕输?”
苏惊尘想了想:“怕,但不是怕死,是怕输了,跟我去的人回不来。”
楚晚宁也看向窗外,片刻开口:“他们愿意跟你去。”
“你怎么知道?”
楚晚宁轻轻一笑:“林破山说的,韩玄说的,萧飞羽说的。叶叔虽然没说话,但他也没走。”
苏惊尘愣了一下,是啊,叶镇南没走,没说支持,可也没走,一直坐到散会。
这算啥?
苏惊尘不知道,可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楚晚宁把药碗推到他面前:“喝了。”
苏惊尘低头看着冒热气的药:“晚宁。”
“嗯?”
“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楚晚宁打断他。
苏惊尘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很深,藏着好多话,又像啥都没藏。
“你回得来。”她又说了一遍。
苏惊尘沉默很久,端起药碗一口喝。
药很苦,可咽下去之后,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