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比昨天更冷。
不是那种皮肤能感觉到的冷,是骨头能感觉到的冷。刺骨的寒意从指尖和脚趾往身体里钻,顺着骨头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生发芽。我咬着骨灯,眯着眼睛往下看,能见度比昨天还低,骨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一臂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一团。
鱼姐在我前面,她的水靠和我的水靠颜色差不多,在水底下几乎看不出轮廓,只能看到她的骨刀刀柄上那一小块白,忽明忽暗地晃着。她的水性比我好太多,同样的水流,同样的水压,她游起来像一条鱼,而我在后面扑腾,像一只被水草缠住了腿的蛤蟆。
下到三丈深的时候,水压已经很大了,耳膜胀得像要炸开。我捏着鼻子鼓了几次气,耳朵里“噗噗”地响,但压力没有完全消掉。左腿那道骨裂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的酸胀,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针从骨头里面往外扎。
鱼姐在前面停下来,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游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水底下有光。
不是昨天那种蓝白色的光,是一种更暗的、发紫的光,像腐肉上常见的磷光。那光不是从骨庙的方向来的,是从骨庙更深处、更下面的地方透出来的。光很弱,但在完全的黑暗中格外扎眼,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鱼姐指了指那光,又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是——别靠近。
四丈深的时候,水底出现了骨头。不是昨天在泥里的那种,是散落的,东一西一,像被什么东西从坟里刨出来扔在这里的。一腿骨横在淤泥里,半截露在外面,骨面上有啃咬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用牙齿啃过。
鱼姐绕过那腿骨,继续往下。
五丈。水压大得让人喘不过气,虽然在水底下本来就不用喘气,但那种压迫感让我觉得自己的肺被压成了两张纸。我拼命咬着骨灯,不敢张嘴,怕嘴一松灯就沉了。
骨庙的轮廓出现了。
它跟昨天一样,庞大的、沉默的、死气沉沉地蹲在水底。肋骨砌成的墙壁在骨灯的光照下泛着惨白的光,一一的肋骨像整齐排列的牙齿。庙门还是敞开的,门框上那锁骨在水的流动中微微晃动,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垂死挣扎。
鱼姐在庙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庙里面。还是昨天的意思——进去之后,眼睛放亮一点。
我点头。
庙里面跟昨天不一样了。墙壁上的符文在发光,不是被骨灯照亮的那种光,是它们自己在发光,暗红色的,像血管里流淌的血。那些光线在骨面上缓缓流动,从一骨头流到另一骨头,最后汇聚到庙堂尽头的骨台上。
骨台上的龙骨碎片比昨天更亮了。
蓝白色的光变成了紫白色,一明一暗地闪动着,像心跳。碎片周围的水是热的,我能感觉到温度在升高,不是慢慢升,是突然一下子的,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把火。
鱼姐在骨台前停下来,没有靠近。
我游到她旁边,往骨台两侧看了一眼。
那些骸骨还在。
但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被我收了四具,剩下三具跪在骨台两侧。今天那三具骸骨换了位置,不再是跪着,而是站着的。它们的骨手垂在身体两侧,头骨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上什么东西。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像两块烧透了的炭。
鱼姐朝我比划——别碰它们,捡骨头。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昨天丢在裂缝口的骨笼不见了,但地上还散落着几骨头,应该是从骨笼里掉出来的。我游过去,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一胫骨,那骨头突然在我手心里震动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赶紧松手,但已经晚了。
那三具站着的骸骨骇然动了。
不是慢慢地动,是突然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它们同时转过头来,头骨上的两个黑洞直直地对着我。那洞里的暗红色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它们朝我走过来了。
鱼姐挡在我前面,拔出骨刀。
第一具骸骨冲到面前,骨爪朝她的脸抓过来。鱼姐侧身避开,骨刀横劈,砍在那具骸骨的颈椎上。“咔”的一声,头骨飞出去,骨身在原地晃了两下,散架了。
但另外两具已经绕到了侧面。
它们不是冲着鱼姐去的,是冲着我来的。
我往后游,但水压太大,游不快。一具骸骨的骨爪抓住了我的骨笼,我用力扯,骨笼的绳子断了,笼子被它拽了过去。另一具骸骨直接扑到我身上,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是掐,是。它的骨指进了我水靠领口的缝隙里,指甲扎进皮肤,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拼命挣扎,用骨钩砸它的肋骨。肋骨断了一,两,三,它的身体被我砸出一个窟窿,但它就是不松手。骨指越来越深地进我的脖子,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肺里的气往外跑,鱼骨头灯从嘴里掉了,沉入黑暗。
鱼姐游过来,骨刀砍在那具骸骨的手臂上。骨臂断了,骨手还掐在我脖子上。鱼姐又砍了一刀,把骨手从手腕处劈开,那几只骨指才从我脖子上脱落。
她拽着我的水靠领口,把我往后拉。
那具残了半边身子的骸骨还在追,一骨臂撑着水底,一瘸一拐地朝我们爬过来。它的眼眶里那两团红光烧得更旺了,像两粒着了火的煤球。
鱼姐不再犹豫,转身朝庙堂的侧面游去。
我记得那个方向——昨天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鱼姐先挤进去,我跟在后面。这次我没有带骨笼,身体轻了很多,挤得快一些。但就在我半个身子挤进裂缝的时候,一只骨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力道很大,不是人力能有的。我被拽住,卡在裂缝口,进退不得。鱼姐在前面拉我的手,那只骨手在下面拽我的脚,我被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鱼姐松开了我的手,拔出骨刀,从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刀砍在那只骨手的手腕上。骨断,手松,我被鱼姐一把拽进了裂缝。
身后传来骨爪刮石头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那具骸骨被卡在裂缝外面,进不来,但它的骨手还在往里伸,五骨指像五条蛇一样在黑暗中乱抓。
鱼姐拉着我往上游。
头顶上有光了。不是骨灯的光,是真正的光,透过水面照下来的那种暖黄色的光。我拼命蹬腿,两只手拼命往前划,水压越来越小,耳膜的胀痛也减轻了。
破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难受。鱼姐在旁边咳着,咳出了几口血,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发黑。
阿生在船上急得直跳,看到我们浮出来,赶紧把船划过来,伸手拽我们上去。我先上船,然后和鱼姐一起拉阿生,三个人扑通扑通地摔在船板上。
我躺在船板上,口剧烈地起伏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地响。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阿生用衣服按住了,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鱼姐靠在船尾,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水靠被骨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皮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开着,但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鱼姐。”
“鱼姐!”我又喊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没死。”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阿生,拿布和药。”
阿生从船舱里翻出一只木箱,里面装着白布和金疮药。我接过来,先给鱼姐清理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不知道疼。
“鱼姐,那里面那些东西,今天比昨天凶。”
“因为你去过一回了。”
“它们认得你了。你沾了死人气,它们闻到你的味道,就跟狗闻到肉一样。”
“那以后怎么办?再下去,它们不还得追?”
鱼姐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撑船的年轻人把船划回北岸。船靠岸的时候,金满堂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下人,一个人站在岸边,背着手,看着水面。
“又没捞上来?”他看了我们一眼。
“没有。”
金满堂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放在船板上。
“这是今天的辛苦钱。”
“骨头的事不急,你们先养伤。”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生,那块龙骨的事,你再想想。”
我攥着那只布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安骨堂,阿生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我和鱼姐赶进各自的房间换衣裳、清洗伤口。鱼姐不肯进屋,说就在堂屋里坐着就行。我拗不过她,只好让阿生在堂屋里给她铺了一张竹床,让她靠在上头休息。
母亲从后堂出来了。
她看到鱼姐,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个靠着竹床,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碗凉茶。
“你是鱼姐?”母亲开口了。
“嗯。”
“守海提过你。”
鱼姐没有说话。
“他说你是个好人。”
“他还说,你男人也是捞骨人,死在月亮湾了。”
鱼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死了十几年了。”
“我早忘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回后堂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鱼姐手边。
“喝吧,暖暖身子。”
鱼姐没有喝。她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生。”
“嗯。”
“你爹的左手,你碰过了。骨锁的阵法,你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画给我看。”
我从桌上拿了一张黄纸,用毛笔把脑子里的阵法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符文很复杂,我画得很慢,有些地方记不太清了,就空着。画完之后,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鱼姐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阵法不完整。”
“缺了东南角的那一块。”
“我知道。”我说,“我只摸到了手指,没有摸到整只手。阵法可能不止在无名指上,整只手上都有。”
“那你得再去摸。”
我沉默了。
鱼姐把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等你伤好了,我陪你再去。”
“这次下去,不是捞骨头,是摸手。”
“鱼姐,你为什么帮我?”
鱼姐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汤。
“你爹救过我的命,我还没还完。”
“等我帮你去月亮湾底下把你爹捞出来,我就还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港城,接着卖我的鱼。”
安骨堂里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阿生在灶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只左手。
还有骨庙里那些站起来的骸骨。
还有骨头里透出来的紫白色光。
还有金满堂那句话——“你爹是不是就能出来了?”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我一定要再下去。
不管底下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