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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骨人》 · 浅言无名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5

“不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把刀,“你爹说了,不能碰。”

“妈,我不碰它,我就看看。隔着玻璃看。”

母亲的呼吸很重,口起伏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你爹说过,谁都不能碰。”

“我不是别人,我是他儿子。”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松开我的肩膀,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妈。”

“你别管我。”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要开就开吧,我拦不住你,你也别拦我哭。”

我转过身,对着那个玻璃瓶。

瓶口的盖子是用橡胶塞住的,橡胶外面用铁丝缠了好几圈,拧得很紧。我掏出随身带的骨钩,用钩尖慢慢地撬开铁丝。铁丝很硬,撬了好几下才松,手指被勒出了红印。

解开铁丝,拔掉橡胶塞。

瓶口涌出一股气味。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是一种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和燃烧之间的一种中间状态。我偏过头,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才凑过去往里看。

父亲的手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不大,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除了太长了一些,看起来就跟活人的手一样。

我盯着那无名指。

手指部靠近手掌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的骨纹,像戒指的纹路,一圈一圈的,从指一直延伸到指节。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在液体的浸泡下微微发着白光。

我把骨灯打开,照着那手指。

骨纹的细节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一圈简单的纹路,是由很多细小的符文组成的,每一个符文只有针尖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形成一个环。符文的形状跟金满银给我那块骨信上的符文有些相似,但更密集,更复杂。

我的手指伸出去,离瓶口只有一寸远。

“生。”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你要是碰了,你就跟你爹一样了。”

我没有回头。

“我早就一样了。”

我把手伸进了瓶子里。

福尔马林是冰的,那种冷不是皮肤能感觉到的冷,是骨头能感觉到的冷。冷气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窜,穿过手腕,沿着前臂往后跑,一直跑到肘关节才停下来。我的手指触到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皮肤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一种没有温度但很柔软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放在阴凉处的老玉。那无名指在我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蛇。

骨感来了。

不是我想用的,是它自己来的。

画面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不是梦,不是想象,是直接投进去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骨庙的门口。

是父亲。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蓝布褂子,头发比三年前长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脸颊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凸着。他的左手举着骨灯,右手拿着骨钩,身上绑着一条骨绳,骨绳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他的面前是那座骨台,台上放着那块龙骨碎片,碎片发着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父亲的脸很瘦,瘦得不像话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生。”

他正看着我。不是看着别处,不是看着镜头,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分不清抖的是我的手还是父亲的手。

“生,别怕。”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脏说话,“爸在这里。爸一直在。”

他的手动了,那无名指从我的手心里滑出去,指甲在我掌心划了一道,不疼,但很深。

“骨锁的阵法,你看清楚了吗?”

画面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东西都定格了——父亲的脸、骨灯的光、龙骨碎片的蓝光,全都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无名指上的骨纹还在动。符文从手指上飘起来,像雪花一样在水里飘着,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一排,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阵法画了一遍。

然后又画了一遍。

画面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玻璃瓶前面,一只手泡在液体里,攥着父亲的手。母亲在我身后哭着,声音很大,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我把手从瓶子里抽出来,用布擦,把橡胶塞重新塞回去,用铁丝捆好。

“生。”母亲的声音沙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爸。”

“他还活着。”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我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阿生在院子里等着,旁边站着鱼姐。

鱼姐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还是黑色的水靠,但腰间多了一把骨刀,另一侧挂着一条骨鞭。骨鞭是用细小的骨节串成的,一节一节的很密实,在阳光下发着暗白色的光。

“你碰了你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刀。

“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骨锁的阵法。”我说,“我记下来了。”

鱼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今天还下不下?”

“下。”

鱼姐走到石板前,蹲下来,检查那些要带的东西。她拿起那块七叔给我的骨符,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七叔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他说他用不着了。”

鱼姐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很低,没有雨,但空气是湿的,吸进肺里又冷又重。

“今天的水会比昨天更冷。”

“月亮湾下面那些东西,知道你要去,不会安分。”

“你怎么知道?”

鱼姐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它们认得你。”

“你昨天下去摸了它们的骨头,它们记住你了。”

我没有说话,把骨笼和骨钩整理好,用绳子绑在腰间。

阿生跑过来,帮我背那捆骨绳。

“师父,我在船上做什么?”

“看着绳子。”

“我拽三下,你就往上拉。拽一下,别动。拽两下,准备好。拽三下,拼命拉。”

阿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鱼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走了。”

我们三人出了安骨堂,穿过镇子的石板路,朝月亮湾走去。

沉渎港的早晨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着。偶尔有一两扇门打开,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月亮湾的事,整个镇子都知道了,没人想掺和。

走到月亮湾北岸的时候,金满堂派来的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撑船的还是昨天那个年轻人,但他今天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看到我们来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撑着船篙,把我们载到昨天停的那个位置。

“陈师父。”他开口了,声音发抖,“今天的活,你们要下多长时间?”

“不知道。”

“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没有再问。

鱼姐站在船头,看着水面。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黑镜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下去之后,直走,别拐弯。”

“昨天你看到的那些活骨头,今天可能会更多。”

“我知道。”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骨符贴好了,骨信在暗袋里,骨灯衔在嘴里。

阿生蹲在船尾,手里攥着骨绳的末端,绳子在他手心里绕了好几圈,绑得很紧。

“师父。”

“嗯。”

“您一定要回来。”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翻身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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