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又站在了鬼愁涧的岸边。
这次我没让老周头跟着。我一个人来的,划了一条小舢板,船上带着骨笼、骨钩和骨符。骨香我没带,因为安骨的仪式要在岸上做,水底下点不了香。
天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云层薄了,偶尔能透出一丝灰白的光。鬼愁涧的水面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把船划到上次的位置,系好船绳,脱了上衣和裤子,只穿一条短裤。骨裂的位置用布条缠了几圈,七叔说这样能保暖,骨头不容易裂。
骨符我贴在了口。
那块老骨头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死物,倒像是活的东西,贴上去之后它就吸附在皮肤上了,怎么都扯不下来。而且它一直在发热,从口往里散,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最后汇聚在左臂那道骨裂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撑出了一层保护。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水。
这次的水比两天前还要冷。我咬着牙往下潜,双手划水,一丈,两丈,三丈。水压越来越大,耳膜发胀,太阳突突地跳。
我记得上次摸到头骨的位置,在船底下大约三丈深的地方,淤泥里埋着。这次我带了骨钩,探路的效率高了不少。
钩尖碰到硬东西,我收住身子,用脚在泥里站稳,弯下腰去摸。
我摸到了。
头骨还在,位置没变,但旁边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我的手指顺着头骨往下摸,摸到了颈骨,又摸到了肩胛骨,一连着一,完整的。周大毛的骸骨还在原地,没有被水冲走,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叼走。
但那些上次看到的那些骨头,不在了。
围成一圈的、数不清的那些骨头,不见了。
我心里发毛,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捞骨人下水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事。我定了定神,把骨笼打开,先从最大的骨头开始捡——头骨、肋骨、腿骨。一一捡起来,放进骨笼里。
水底下看不清,全靠手摸。每摸到一骨头,我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人大概多高,大概多重,骨头有没有断过,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周大毛我认识,他的骨架我不会认错。
捡到骨盆的时候,我摸到了一块不该在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比拳头小一点,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像老树皮。但它是热的,在水底下摸到热的东西,就像把手伸进一锅温水里,那种温热的触感在水里格外明显。
我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
看不清。水太浑了。
我把它放进骨笼里,继续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我把周大毛的骨头捡齐了,一不缺。骨笼装了多半笼,沉甸甸的,我拎着它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那一下,我大口大口喘气,摘掉贴在口的骨符,把它塞进短裤的口袋里。
骨符已经不发热了,温温的,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
我把骨笼提上船,划桨往回走。
回到安骨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老周头在堂屋里等着,面前放着一碗茶,动都没动。他看到我抱着骨笼进门,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大毛……大毛他……”
“都在这儿了。”我把骨笼放在桌上,笼子里面的骨头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骨头在说话。
老周头扑过来,趴在骨笼上,哭得浑身发抖。我站在旁边,没说话,等他哭够了,才开口。
“周叔,安骨的仪式要在后院做。你把大毛生前的衣服带一件来,再带一碗他爱吃的饭菜。”
老周头擦了眼泪,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我拎着骨笼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座石头砌的香炉,炉子前面摆着一块长条石板,石板上刻着安骨咒,字迹模糊了,但长辈们说咒语刻在石头里,你看不见,它也在。
我把骨笼里的骨头一一取出来,按顺序摆在石板上。
先摆头骨,正中间,面朝南。
再摆四肢,左右分开,骨头与骨头之间隔三指宽。
然后摆躯,脊椎骨一节一节码好,肋骨对肋骨的接口。
这套活儿我从小做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父亲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人活着的时候骨头是有位置的,死了骨头散了,你把它摆回去,魂才有地方落脚。
摆完之后,我点了三骨香,在香炉里。
灰白色的烟升起来,绕着头骨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开。
我跪在石板前,开始念安骨咒。
“骨归骨,尘归尘,水路不通,黄泉开门。”
“生前冤,死后怨,一炷香尽,魂魄安。”
“生人不上路,死人不回头。”
“太上敕令,骨灵听召,安息。”
念了三遍。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头骨的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烟,灰白色的烟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走了出去。
老周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件蓝布褂子和一碗米饭。
“大毛的衣服……这是他下湖常穿的那件……”
我把褂子叠好,压在头骨底下,把那碗米饭放在石板前面。
“安了。”
老周头跪在石板另一侧,对着儿子的头骨磕了三个头。
我站起身,看着那些骨香烧完。香灰落在香炉里,堆成了三座小山。
仪式结束了。
我正要收拾东西,石板上的骨头突然发出“咔嚓”一声。
一肋骨,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石头滑的。它在骨堆里自己挪了半寸位置。
老周头吓得脸都白了。
我盯着那肋骨,心跳加速。
安骨仪式完成了,骨头应该安安静静的才对。动,说明魂还没走。
不对,魂走了,留下的是别的东西。
骨谢。
我伸出手,捏住了那肋骨。
骨凉。不是普通骨头的凉,是冰,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那种冰。
骨感又来了。
这次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像是一股气从骨头里钻出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流,流进我的骨头里。
然后,我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
不是死人的记忆,是活的。
一把鱼叉。
不是普通的鱼叉,是一把骨头的鱼叉。叉头是三骨刺,叉柄是一截肋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把武器。
画面消失了。
我松开手,那肋骨不再动了。
我把那肋骨单独拿出来,放进香炉下面的一只小骨盒里。骨谢不能跟死者一起下葬,捞骨人要收起来,要么自己用,要么传给后人。
这是规矩。
老周头把周大毛的骨头收进一只骨坛里,抱着回了家。他说要在自家祖坟旁边给大毛立个坟,以后每年清明都来烧纸。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抱着骨坛一步一步走远。
那条佝偻的脊背,好像又弯了一些。
回到后院,我坐在石板上,把那肋骨从骨盒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骨面光滑,不像是刚死的人的骨头,倒像是盘了很多年的老玉。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就是骨谢。
死者在安息之前,愿意留下的一样东西。不是每个人都留得下的,得有执念,得有放不下的东西。周大毛放不下什么?可能是他那把祖传的鱼叉,可能是他那个年迈的父亲。
不管怎样,他留了。
我把骨谢收好,站起来,正准备回屋,左腿突然一阵剧痛。
不是骨裂的痛,是更深的地方,像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拧。
我低头一看,左腿那道骨裂的位置,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虫子在皮肤底下钻。
骨裂在扩散。
今天是第二道骨裂,左臂。左腿那道是第一道,半个月前留下的,本来已经不疼了,现在又开始了。
我又多了一道骨裂。
不对,不是多了一道。
是两道的都在长。
捞骨人的骨裂,不是裂一次就完了。它会一直长,从一道长到两道,两道长到三道,一直到骨头“开花”。
七叔的骨头就快开花了。
我把左腿的裤腿放下来,遮住了那道凸起的棱,转身进了屋。
母亲已经睡了。
堂屋里只剩神龛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神龛前面,点燃了一骨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祖宗磕的,是给父亲磕的。
“爸,我今天下水了。”我对着神龛说,“摸到大毛的骨头了,帮他安了。”
烟升起来,没有聚成人形。
“大毛不是淹死的,是被东西拖下去的。水底下有骨头,很多骨头,还有一座庙。”
烟散了,什么都没有。
“七叔说月亮湾底下的东西在往外爬。我要去看看。”
我站起来。
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神龛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在地上,在脚下。
墙上那个影子,比我高一头,比我壮一圈,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我没回头。
我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什么。
那个影子在墙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消失了。
我攥紧了手心的骨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骨裂,是因为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水底下那些骨头。
它们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像在跳舞。
它们在等下一个掉下去的人。
注释:骨谢:捞骨人为溺亡者收尸安魂,亡魂在安息之际,自愿将自己生前最珍视的一件物品“还”给捞骨人,作为酬谢。这件物品就叫做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