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跟七叔去了一趟金家大宅。
金满堂在大门口等我们,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的笑容很足,像茶馆里的掌柜。他拱手相迎,声音洪亮:“生仔,你可算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院子比我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正堂、偏厅、东西厢房,一进一进的,转了好几个弯才到正厅。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爷,画得金光闪闪的,爷旁边还供着一块骨头,用玻璃罩子罩着。
金满堂请我们坐下,丫鬟上了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汤色翠绿,一打开盖子香气就往外窜。我没喝,七叔也没喝。
“金老爷,你那个活,我接了。”
金满堂的笑容又大了几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我就知道生仔是个爽快人。”他拍了一下手,一个下人端上来一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银元,“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我看着那些银元,没动手。
“金老爷,你先说说,祖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金满堂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三个月前,我家老头子的坟就出了问题。”他朝东边指了一下,“老头子葬在月亮湾后山的祖坟里,跟金家历代祖宗在一起。前几个月,守坟的人跟我说,半夜听到坟地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土。我以为是贼,派人去看了,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守坟的人跑回来说,坟炸了。”
“炸了?”
“就是坟头裂开了,棺材盖掀翻了,老头子……”金满堂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头子不在了。”
“骸骨不在了。棺材是空的。”
七叔在旁边了一句:“金老爷子是从坟里自己爬出去的?”
金满堂的脸抽搐了一下。
“守坟的人说,晚上看到一个人影从坟地里走出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月亮湾那边走。他追上去,人不见了,只在水边捡到一骨头——是老头子的腿骨。”
他用手指了指桌上那只红木匣子。
“那腿骨就在这里面。”
我打开匣子,里面确实是人的腿骨,胫骨和腓骨连在一起的,骨面发黄,但完好无损。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触到骨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
不是死人的凉,是活人的凉。这骨头还是活的。
我把手收回来,合上匣子。
“金老爷,你的意思是要把金家祖坟的骨头都捞回来?”
“全部。”金满堂的眼珠子转了转,“金家祖坟一共埋了七位先人,包括我爷爷、我爹、我太爷爷……他们的骸骨都‘走’了,都走进月亮湾里去了。我要你把他们捞回来,重新安葬。”
“月亮湾水底有一座骨庙,你知不知道?”
金满堂的脸色变了一下。
“知道一点。”
“你知道那底下有什么?”
金满堂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慢地开口。
“生仔,我爹小时候亲眼见过月亮湾底下发光。他说那光是金黄色的,像月亮一样亮。他偷偷下过水,在水底下摸到过一块骨头,拳头大,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像块暖玉。他摸了一下,手就烧伤了,伤疤到死都没好。”
“他摸到的是龙骨碎片。”七叔说。
金满堂点了点头。
“老头子临死前跟我说,那块碎片还在水底下,让我别去打它的主意。”他顿了顿,“但现在是先人骸骨出了问题,不去捞,对不起祖宗。生仔,你帮我把先人骨头捞回来就行,别的东西,你不用管。”
我看了七叔一眼。七叔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我说,“给我三天时间准备。”
从金家出来,七叔在巷口停住。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下去?”
“我打算去找鱼姐。”
七叔想了想,点头:“鱼姐是女的,但本事不小,你爹以前跟她搭过手。她住在港城,你去找她,她应该会帮忙。不过,你欠她的人情。”
“什么人情?”
“你爹当年救过她的命。”七叔说,“她欠你爹的,还给你也行。”
我跟七叔分了手,一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河面上起了薄雾,雾里隐约能听到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水底下有人在说话。
我加快脚步。
回到安骨堂,阿生在等我。他今天又多煮了一锅骨头汤,说是看我太累了,给我补补。
我走进后堂。
母亲在后堂的架子上点了一盏油灯,灯光黄黄的,照在那个大玻璃瓶上。瓶子里泡着一只手,左手,从手腕以下完整的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很长,有三四厘米长,微微向上翘着,像一把把小弯刀。
我走到瓶子前面,蹲下来,跟那只手平视。
父亲的手指。
那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骨纹,像戒指的纹路,一圈一圈的,从这个指节绕到那个指节。
这就是骨锁的印记。
我伸出手,隔着玻璃瓶子,把手掌贴在瓶壁上。瓶子里那只手的掌心,隔着玻璃,跟我贴在一起。
冰凉的。
透过玻璃,我能看到那只手的皮肤下面,骨头还在动。不是抽搐,是慢慢地在蠕动,像是有生命。
我把手缩回来。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妈。”
“你爹的左手,不能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生,你爹的左手是他的魂。魂在,他就还在。魂散了,他就真的走了。”
她看着玻璃瓶里的那只手,眼眶慢慢红了。
“那只手认得人。”她说,“你爹的手认得我。我每天晚上都来看它,它白天不动的,只有夜里才会动。它会朝我的方向伸过来,像是在抓我的手。”
我没说话。
“生,你要去月亮湾,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沉默,也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在后堂那盏油灯下站了很久。
最后,我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那只骨盒,把骨谢从里面取出来,握在手里。
明天。
明天去找鱼姐。
后天,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