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第二次下月亮湾之后的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一遍一遍地过水底下的那些画面——骨庙、骨台、发蓝光的龙骨碎片、跪着的骸骨、站起来走路的骨祟。我把它们拆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个破绽。骨祟有没有弱点？它们是不是只在龙骨碎片发光的时候才会动？它们是不是只攻击碰了它们骨头的人？
我不确定。
七叔说过，骨祟这种东西，没有人真正了解。因为它们从来不跟人交流，它们只会吃。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又看到了父亲。他还坐在骨庙门口，背对着我，佝偻着背。我喊他，他不回头。我走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阿生比我起得早。他在后院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骨笼、骨钩、骨绳、骨灯、骨香、骨符，还有金满堂上次送来的那几箱东西。他把每一样都擦净，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板上，等着我来检查。
“师父，七叔来了。”阿生朝门口努了努嘴。
七叔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面，脸色不太好，青灰色的，嘴唇发白。他今天没穿那件蓝布褂子，换了一件黑色的旧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了白，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七叔，你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杖靠在一边，“你又要下去？”
“东西丢在底下了，得捞回来。”
七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符，递给我。这块骨符比我之前用的那块大一圈，符文的纹路也更复杂，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这是我最后一块骨符了。”
“封门用的，能挡青骨级的怨灵。你带上。”
“七叔，你给了我，你自己呢？”
“我用不着了。”七叔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这把老骨头，骨祟看到都嫌硌牙。”
我没有接。他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你爹的东西留在我这儿的，我替他传给你。”七叔的语气不容拒绝，“生，你记住，这次下去，别贪。金家的骨头能捞几具是几具，捞不上来的就别强求。那块龙骨，你碰都别碰。”
“七叔，如果龙骨不碰，我爹怎么出来？”
七叔看着我，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爹的事，不是一块龙骨能解决的。”
“你爹把自己锁在骨庙底下了，要救他，你得先解开骨锁。骨锁的阵眼在他左手那无名指上，你把那手指上的骨纹看懂了，你才能知道怎么解。”
“那手指在安骨堂。”
“所以你先别急着下去。”
“先把你爹的左手研究透了，再下去。”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父亲的那只左手。它泡在福尔马林里，我每次看到它都觉得不舒服，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总觉得那是父亲身体的一部分，不应该被当成一件东西拿来研究。
“生，你爹不是普通人。”七叔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爹的左手也不是普通的手。那无名指上的骨纹，是骨门骨锁的阵法，是你爷爷传给他的。你爷爷当年从骨门叛徒手里抢来的。”
“骨门叛徒？”
“骨门里有一个姓沈的骨师，他本来是为骨门效力的，后来不忍心看着骨门残害无辜，偷了骨门的阵法跑了出来。你爷爷救了他的命，他把阵法传给了你爷爷。后来你爷爷传给了你爹，你爹又用这个阵法把自己的左手做成了骨锁的钥匙。”
“那个姓沈的骨师，就是沈家的人？”
七叔点了点头。
“沈家的骨术，比陈家的捞骨术高深得多。他们不光是捞骨头，他们能跟骨头说话，能读懂骨头里的记忆，还能用骨头布阵、锁魂。骨门最怕的就是沈家，所以骨门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沈家。”
“沈灵均就是那个沈家的后人？”
“对。”
“所以你找到她，让她帮你解骨头上的符文，比你自己瞎琢磨强一百倍。”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被理出了一线头。
“七叔，我先去看我爹的左手，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下去。”
七叔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去吧。”
阿生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话，一句话没嘴。等七叔走了，他才凑过来，小声问：“师父，您真的要去碰那只手？”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后堂。
门锁着。母亲的钥匙。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妈，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侧身让我进去，又重新把门关上。
后堂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陈家的牌位。牌位后面是那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几只瓷罐和几个木盒。那个大玻璃瓶就摆在架子正中央，位置比别的都高，像供着一尊神。
父亲的手泡在福尔马林里，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指甲又长了一些，比上次我看到的时候长了大约两毫米。指甲尖是透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色，像老玉。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玻璃瓶前面。
母亲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妈，你别怕。”
“我不是怕。”母亲的声音很轻，“我是觉得，你爹要回来了。”
我把手伸出去，隔着玻璃瓶子，把手掌贴在瓶壁上。瓶子里那只手的掌心，隔着玻璃，跟我的掌心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瓶子里的液体在微微流动，那种流动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瓶子里面搅动。
是父亲的手在动。
它慢慢地伸展开，五手指张开，然后慢慢地握拢，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指甲在瓶壁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它在跟我打招呼。”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高兴，又像是悲伤，“每次我来，它都会动。”
我把手从瓶壁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妈，我要打开它。”
母亲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