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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骨人》 · 浅言无名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5

去港城的水路要走半天。

我跟阿生交代了安骨堂的事,让他看好母亲,别让她一个人出门。阿生拍着脯说“师父放心”,那模样像个小大人。

七叔拄着拐杖来送我。他今天穿了一件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得齐整,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盘缠,路上用。”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卷皱巴巴的纸币。钱不多,但够来回的路费和几天的吃住。

“七叔,这钱……”

“别废话,拿着。”七叔拍了拍我的手,“到了港城先找地方住下,再去码头上找鱼姐。她铺子的名字叫‘鱼骨铺’,很好认,门口挂着一条木头鱼。”

我点了点头。

“生。”七叔叫住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鱼姐这个人,脾气不好,话不多,你别跟她顶嘴。她肯帮你,你就;不肯帮,你磨也不行。但你只要让她看到你爹的信物,她不会不帮。”

“七叔,我爹当年到底救了她什么命?”

七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二十年前,鱼姐的男人也是捞骨人,在一个大风天下了月亮湾,再没上来。鱼姐挺着大肚子,非要下水去找。你爹拦不住,只好跟着她下去。他们在水底下找到了她男人的骸骨,但那骸骨已经被骨祟附了,差点把她拖走。你爹把她推开,自己被骨祟咬了一口。”

“咬在哪?”

“左腿。”

“跟你一条腿,同一道骨裂的位置。”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那道伤从那以后就没好过。”七叔说,“鱼姐觉得欠你爹一辈子。”

我攥了攥手里的布包,转身走了。

从沉渎港到港城,先走水路,再换旱路。

我搭了一艘去港城送货的货船,船老大姓周,跟周大毛是本家,看到我就有些回避。我没多说什么,给了船钱,坐在船尾看两岸的风景。

沉渎湖的湖面比镇上的河道开阔得多,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芦苇还没长高,黄褐色的枯秆在水面上东倒西歪。偶尔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扇几下翅膀,又落回远处。

船老大在船头掌舵,他的伙计在后面搬货。没人跟我说话,我也没跟人说话。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两岸的风景开始变。芦苇少了,房子多了,岸边出现了成片的吊脚楼,楼与楼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褥和衣裳。这是港城的边缘了。

港城比沉渎港大了十倍都不止。

码头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心,停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卸货的、装货的、等人的、等人的,人来人往,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我跳上岸,背着布包挤进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码头上有很多铺子,卖鱼的、卖虾的、卖货的,也有卖绳子和网具的。我四处张望,找七叔说的那条木头鱼。

走了半条街,在一家铺子的门头上,我看到了。

一条木头雕的鱼,有一尺多长,浑身刷了白漆,鱼鳞一片一片刻得很细致,鱼眼睛是两个黑色的玻璃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鱼尾巴翘着,像要跳起来。

铺子不大,门板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什么东西。门框上方的招牌写着“鱼骨铺”三个字,漆皮掉了不少,字的笔画有些模糊。

我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各种渔具——鱼钩、鱼线、鱼漂、鱼网。但最里面那一排架子上的东西不一样。

那是骨器。

骨钩、骨笼、骨针,还有几把形状怪异的骨刀。这些东西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往里走了几步,绕过木架,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铺子最里面的墙角。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骨簪随便挽着。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鱼骨,在一截木头上刻着什么。

“你是鱼姐?”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脸,皮肤黝黑,颧骨有点高,嘴唇有些裂。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是一种经历了风霜之后依然没有被磨掉的亮。

“你是谁?”

“陈生。陈守海的儿子。”

鱼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刻。

“陈守海的儿子来我这里什么?”

“我想请你帮忙。”

“不帮。”她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

鱼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鱼骨刀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你爹让你来的?”

“七叔让我来的。他说你欠我爹一条命。”

鱼姐放下鱼骨刀,把骨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还给我。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月亮湾底下那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我爹还被压在底下。”

鱼姐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排架子前,从最高处取下一样东西。那是一副骨笼,比我的骨笼小一圈,但编制得更精细,每一竹篾都磨得光滑发亮,接头处用牛筋绑得严严实实。

“这是你爹当年用的骨笼。”她把骨笼放在桌上,“他留在我这儿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副骨笼。竹篾的表面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不是凉,是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焐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下水?”鱼姐问。

“后天。”

“月亮湾?”

“嗯。”

鱼姐转过身,走到铺子门口,把半开的门板全推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整个铺子。她站在光里,逆光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爹救过我的命,我还给他儿子。”她说,“我跟你下去。”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鱼姐。”

“别谢。你爹当年救我,不是让我还的。”她走回桌前,把那副骨笼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到了月亮湾用得上。”

我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布包里。

“鱼姐,你知道月亮湾底下到底有什么吗?”

鱼姐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水底下有一座骨庙,不是人建的,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

“骨头自己长出来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对,像树一样,从水底长上来。庙的墙壁是骨头,柱子是骨头,连门都是骨头。那庙里的东西,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东西。”

“你见过?”

“我没见过。”鱼姐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你爹见过。他跟我说过一次,说那庙里供奉的不是神,是一块骨头,一块会跳动的骨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会跳动的骨头。

那不就是龙骨碎片吗?

“那块骨头是活的。”

“它在水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不但没死,还在长大。你爹说,等它长大到一定程度,就会破庙而出,到时候整个沉渎湖都会被掀翻。”

“所以我爹用自己的身体去压住它?”

“对。”鱼姐点了点头,“他用自己作骨锁,把那块骨头锁在庙里。但骨锁需要活人,他把自己留在那里,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是对父亲的愤怒,是对这种东西的愤怒。它凭什么夺走我父亲?

“后天,我和你一起下去。你把金家的骨头捞上来,我帮你挡水底的祟。”

鱼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我帮你挡一阵风”一样轻松。

我说不出更多感谢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已经快黑了,港城的码头上亮起了灯。渔火星星点点,映在江面上,像一河的萤火虫。

鱼姐留我在铺子里过夜,给我铺了一张竹床,薄被一床,枕头是木头雕的,硬邦邦的。

我躺下去的时候,听到鱼姐在隔壁房间里低声说话,像在念什么经。听不太清,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骨归骨,尘归尘……”

是安骨咒。

这是捞骨人睡前必念的,安自己的魂。水里泡久了,身上总会沾着死人气,不念这个咒,死人气会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脑子里,人就糊涂了。

我闭上眼睛,跟着心里默念了一遍。

“骨归骨,尘归尘,水路不通,黄泉开门。”

“生前冤,死后怨,一炷香尽,魂魄安。”

“生人不上路,死人不回头。”

“太上敕令,骨灵听召,安息。”

念完最后一句,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梦。

注释:骨庙:不是人建的,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庙的墙壁是骨头,柱子是骨头,连门都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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