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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骨人》 · 浅言无名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5

七叔走后的那个夜晚,我坐在安骨堂的后院里,把那骨谢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月光很淡,被云层挡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槐树底下那座石头香炉里还残留着白天烧过的骨香灰烬,风一吹,灰飞起来,落在石板上,薄薄的一层,像雪。

我把骨叉收进骨盒,放回柜子里。起身的时候,左腿那道骨裂又疼了一下,不重,像有人用手指甲在骨头表面划了一道。我按了按那个位置,皮肤底下的棱比昨天又凸起了一点。

骨头在长。

但不是往好了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村长老陈家。陈小军还没出殡,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厅,门口搭了棚,摆了几条长凳,供来吊唁的人坐。花圈不多,稀稀拉拉地靠在墙边。我进门的时候,村长陈德茂正坐在灵柩旁边的椅子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什么。他老婆已经哭得背过气去了,躺在里屋,有几个婶子在照看。

“陈叔。”我喊了一声。

陈德茂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生,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嘴唇裂,看得出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喝水。

“我来看看小军。”我说,“能再看一眼吗?”

陈德茂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掀开了灵柩的盖子。

棺材里,陈小军穿着一身新衣裳,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蜡。他的手交叠在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我弯下腰,仔细观察他的脖子——锁骨的位置还是空的,两块骨头不翼而飞,皮肉塌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

“陈叔,法医来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溺水死的。”陈德茂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问他锁骨的事,他说可能是尸体在水里泡久了,骨头腐了、化了。但小军才在水里待了一天一夜,骨头哪能化那么快?”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怀疑。但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能说“你儿子的锁骨是被什么东西抽走的”,这种东西说出来,谁也接不住。

“陈叔,小军下葬的时候,能让我在旁边看着吗?”

陈德茂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从陈德茂家出来,我没回安骨堂,直接去找了何劲。

何劲是县里异闻科的警探。异闻科这个名字听起来唬人,其实总共就三个人,专门处理那些普通警察管不了的案子——迷信的、邪门的、说是作祟的。他们是捞骨人之外的另一道防线。

何劲住在镇上的旅馆里,就在主街尽头,一家叫“平安客栈”的老店。我上楼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写报告,桌上摊着一堆照片和沾满灰尘的证物袋。

“陈生?”他看到我,放下笔,“正想找你。”

“找我什么?”

“第三起了。”何劲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具尸体,没有脸——不是脸被毁了,是整具尸体没有骨头,像一只空袋子瘫在地上,只有皮囊。

“这是今早在月亮湾下游发现的,是个外地来的游客,二十多岁,来这边徒步的。昨天还住在镇上,今天早上就漂在水面上了。”

我拿起照片,盯着那具无骨的尸体看了很久。皮囊完整,皮肤表面没有外伤,只是皱巴巴的,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摊在地上。

“锁骨也没了?”我问。

“什么都没了,全身两百多骨头,一没剩。”何劲的声音压得很低,“法医说这不正常,正常死亡骨头不会凭空消失。但他说不出原因。”他看着我,“你们捞骨人,这种事见过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骨门。”我说。

“骨门?”

“一个邪教。”我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告诉他,“他们崇拜一种叫‘龙骨’的力量,认为人身上的骨头是牢笼,只有去掉骨头,灵魂才能飞升。他们抽活人骨头,献给他们的神。”

何劲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县城的口音,不像镇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老人,也不像我这种从小跟死人打交道的捞骨人。他是公家的人,相信法律和证据。但现在,他的证据在告诉他,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法律管不了。

“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说,“但我能帮你找到。”

我们谈了很久,一直到中午。我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骨门、月亮湾、水底下的骨庙、那些消失的骨头。他没有表现出怀疑,也没有全盘接受,只是把这些信息记在了他的笔记本上,翻了好几页。

临走的时候,他问我:“你父亲的事,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有。”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来找我。”

回到安骨堂的时候,阿生已经做好午饭了。他熬了一锅鱼汤,煎了一条鱼,还炒了一盘青菜。他的手艺越来越好,饭菜的热气把堂屋里那股骨香味冲淡了不少,难得有了点人间烟火的意思。

“师父,师今天好多了。”阿生一边盛饭一边说,“她中午自己起来吃的饭,吃了一碗,还跟我唠了几句。”

“唠的什么?”

“问我多大了,家是哪儿的,爹妈还在不在。”

我坐下來吃饭,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母亲清醒的时候不多,她愿意跟人说话,这是好事。

“吃完饭我去看看她。”

母亲靠在床上,半合着眼。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

“生,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母亲伸手摸我的脸,手很凉,指尖粗糙得像砂纸,但那触感很温柔。

“你瘦了。”

“妈,你也瘦了。”

“我没事。”母亲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暂,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最后一点波纹,“生,你爹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你知道他都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说,‘桂芬,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生离开沉渎港,去一个没有水的地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水底下有东西,它们认得陈家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还说,他的左手会回来。”

父亲回不来了,但他的左手回来了。

三年前,打捞队从月亮湾捞上来的东西只有一只左手。那只手泡在一个装满福尔马林的大玻璃瓶子里,放在安骨堂后堂的架子上。三年了,手没有腐烂。指甲还在长,每个月都要剪一次。

母亲把它当成了父亲还在的证据。

“妈,那只手……”

“不要碰它。”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爹说了,不要碰它。那只手不是给你碰的,是给他留的。他还活着,他要回来找他的手。”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抖。

“你爹还活着……”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四个字,一直到声音低下去,低到听不见。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活着。一只泡在玻璃瓶里的左手,真的能证明一个人还活着吗?

我走到后堂。那间屋子平时锁着,只有母亲有钥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我在怕什么?

怕那只手。怕它真的会动,会抓人,会像那天我在骨庙水底看到的那些骨手一样,把人拖进深渊。

我回到前厅,坐在椅子上发呆。阿生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跟外面的风声搅在一起。

七叔又来了。

他这次没拄拐杖,换了一新的木杖,走得比平时还慢。他的脸色不太好,青灰色的,嘴唇发白。

“七叔,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他在椅子上下来,用手杖点了点地面,“生,金满堂又来找我了。他说你一直不接他的活,让我来劝你。”

我皱了皱眉。金满堂这个人,我不想跟他打交道。他太精了,眼睛里全是算计,跟他说话像在下棋。

“七叔,你跟他说,这个活我不接。”

“生,你先听我说。”七叔把手杖靠在一边,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金家祖坟里有一块骨板,刻着龙骨婚书的完整内容。”

龙骨婚书。又是这四个字。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说的。”七叔的眼睛在昏暗的堂屋里亮了一下,像两簇磷火,“你爷爷当年跟金家老头一起下的月亮湾,亲眼看到了那块骨板。他记住了上面的内容,后来告诉了我。”

“龙骨婚书到底有什么用?”

七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陈家的人,为什么短命?为什么骨头一直裂,裂到最后开花,人死了,骨头炸开?你爹是这样,你爷爷是这样,你爷爷的爷爷也是这样。你以为这是命?”

“不是吗?”

“不是。”七叔说,“是诅咒。陈家先祖在八百年前吃了一块龙骨肉,从那以后,陈家的血脉里就有了龙骨的东西。那东西让你骨头越长越多,越长越尖,最后从肉里穿出来,把人扎死。”

我倒吸一口凉气。

“龙骨婚书是解药?”

“是解药的一部分。”七叔说,“但光有婚书不够,还得找沈家的人帮忙。婚书是陈家和沈家定的,只有两家联手,咒才解得开。”

“沈家不是败落了吗?”

“是败落了,但没断。沈家的人还活着,就在省城。”七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地址。沈家长女,沈灵均,今年十八岁,在省城大学读考古。”

沈灵均。十八岁。

我盯着那张纸条上的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七叔自己写的。

“七叔,你让我去找她?”

“不是为了你。”七叔说,“是为了你爹。”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口上。

父亲还活着。那只还活着的左手,在玻璃瓶里浸泡了三年,指甲还在生长,脉搏还在跳动——这不是奇迹,是诅咒在延续。父亲的身体被锁在月亮湾底下的骨庙里,用自己作锁,压住了无名骨碎片。他的左手是那把锁的钥匙。左手不灭,锁就不会断。

“找到龙骨婚书,找到沈家的人,就有可能把你爹救出来。”

我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金满堂的活,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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