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门闩落下的声音。
她不希望我再去月亮湾。但她知道拦不住我。
我在后堂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玻璃瓶里的那只左手在灯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它的指甲在瓶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细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划玻璃。
我把骨谢收回骨盒,锁好柜子,转身出了门。
七叔还没睡。
他屋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他的影子,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我敲了敲门,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进来。”
推门进去,七叔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桌上摊着一张旧地图,就是我之前看过的那张沉渎湖水系图。月亮湾那片被红色墨迹标注的区域,现在又多了一些新的标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骨庙入口”“暗河”“龙骨冢”。
“七叔,你还没睡?”
“睡不着。”七叔把地图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在想你去月亮湾的事。金满堂的活,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金家祖坟的骨头如果都进了骨庙,你就得进骨庙里去捞。”
“骨庙里有什么?”
“不知道。”七叔的声音很低,“没人知道。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我沉默了。
“但你爹进去过。”七叔抬起头,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三年前,你爹带了几个人下去,只有他的左手回来了。其他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鱼姐呢?她跟我爹下去过吗?”
“没有。”七叔说,“你爹那次没叫她。可能是故意的,怕她出事。”他顿了顿,“鱼姐住在港城,在码头上开了个小铺子,卖渔具。你明天去找她,把这个带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骨牌,递给我。骨牌不大,比麻将牌小一圈,一面刻着“陈”字,一面刻着一个名字——“陈守海”。
这是我爹的信物。
“鱼姐看到这个,就知道你是我让你去的。”七叔说,“她要是不肯,你就说——你爹欠她一条命,不还不行。”
我接过骨牌,攥在手心里。
“七叔,你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七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说,“我跟你爹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在湖上讨生活。有一次,我在月亮湾底下的暗河里撞上了骨祟,被拖进去卡在石头缝里,水淹到脖子,眼看就要不行了。你爹从后面游过来,用骨钩撬开了石头,把我拽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你在下面?”
“他说他听到了骨头在叫。”
“骨感?”
“对。”七叔点了点头,“你爹的骨感比我强,比我见过的任何捞骨人都强。他能在水底下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就听到骨头在喊救命。”
“我也可以。”我说。
七叔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复杂。
“我知道。你的骨感不比你爹差,但你爹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生,你记住,骨感这东西,不是用来用的。它是一把刀,越磨越利,但刀越利,割的就不只是别人,还有自己。你每用一次骨感,骨头就裂一道,裂到七道,你就跟七叔一样,等死。”
“七叔,你的骨头什么时候开始开的?”
七叔撩起左腿的裤管。他的小腿上,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凸起的棱,像树一样盘错节,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裂开了,露出发白的骨头,骨头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涸的河床。
“这一道,是三十五年前留下的。”他指着膝盖下面最粗的那一道,“你爷爷那辈,捞骨人下水一次,骨裂一道。现在你下水一次,也是骨裂一道。但你知道你爷爷活到多少岁?”
“五十八。”
“对。我呢?今年才五十三,骨头已经开了。”七叔放下裤管,“生,骨裂不是看你下了多少次水,是看你用了多少次骨感。你爷爷一辈子摸了多少骨头?几百。你呢?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摸了两具骸骨,用了两次骨感,裂了两道。照这个速度,你活不过你爷爷的一半。”
我没说话。
“所以我让你去找沈家的人。”七叔说,“龙骨婚书,是唯一能解陈家诅咒的东西。”
窗外起风了。风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像有人在拍门。
“七叔,我明天一早去港城。”
“好。”七叔撑着桌子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骨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生,你娘说的对,你爹的左手不是用来碰的。但你如果非要碰,等到了非碰不可的时候。”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差点灭了。
“那手指上的骨纹,是骨锁的阵法。看懂它,你就知道怎么进骨庙了。”
我回到安骨堂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后堂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看到母亲正坐在玻璃瓶旁边,一只手搭在瓶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我没打扰她,悄悄地从前厅绕过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把七叔给的那块骨牌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骨牌表面光滑,温润,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玉。那个“陈”字刻得很深,笔锋有力,是父亲的字迹。
“你爹欠她一条命,不还不行。”
鱼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七叔说她以渔具铺子为生,但一个普通的渔具铺老板娘,能帮人下水捞骨头?
明天就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月亮湾的岸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月亮,圆的,白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水面下有东西在发光。
金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冰,有一种奇怪的温热在深处。我继续往下伸,胳膊没进水里,肩膀没进水里,整个人都在水里了。
水底下有一座庙。
骨庙。
庙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庙门口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灰白,佝偻着背。
“爸。”我喊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来。
他没有脸。
脸上没有皮肉,只有骨头。眼眶是黑的,下颌骨张着,像是在笑。
“生,你来了。”
那个声音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不是喉咙。
“你来早了。”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大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