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周大毛水底的画面、那些围成一圈的骨头、那座用骸骨砌成的庙,轮番在黑暗中浮现。每闭上眼,就看到那只骨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活人的脚踝往深处拖。我翻了十几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的木板,把那条骨谢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那肋骨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灰白色,不是发光,是那种月光照在老玉上的感觉——它自己会吸收周围仅有的光线,然后微微地反出来。我把它贴在耳朵上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骨头的温度比我的手还热一点,像是有血在流。
左臂那道新骨裂还在疼,但已经不那么剧烈了。捞骨人的骨头跟普通人不一样,裂得快,好得也快。七叔说这是因为骨头里面有“活气”,不是死的。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骨头裂开的地方,会自己长出一层薄薄的新骨膜,把那道缝裹住。裹住了就不疼了,但什么时候再裂,裂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这一觉睡到天亮,还是被母亲的动静吵醒的。
她今天比昨天更不对劲。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堂屋的墙角,对着一只老鼠说话。那老鼠大概是被她吓着了,缩在墙洞里不出来。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别怕,出来,我给你留了饭。”
我走过去,把母亲扶起来。她的胳膊很瘦,隔着袖子能摸到骨头。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墙洞,嘴角挂着笑,那种笑容我见过——不是高兴,是安慰,是那种终于等到一个人的表情。
“妈,谁来了?”
“你爹呀。”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他说他饿了,我就给他盛了粥。他说粥太烫了,我就放了放。放着放着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让我别告诉你。”
她的眼睛看着我,眼神突然清醒了一瞬,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人:“生,你爹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能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三年了,我自己都不信了。
我把母亲送回她的房间,安顿她躺下。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像个小孩子一样蜷着。我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出门。
外面的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沉渎港的石板路从夜里湿到现在,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水的、赶鸭子的,各有各的营生。我跟几个人打了招呼,他们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看平常人的眼神,是带着一点犹豫和躲闪。
我知道原因。
昨天我去鬼愁涧捞周大毛的事,整个镇子都知道了。有人在水道上看到我划船回来,有人看到老周头抱着骨坛从安骨堂出来。捞骨人这一行,平里大家对你客客气气,是因为怕你会用上他们。但当你真的用上了,他们就离你远远的,好像你身上沾了死人气,走得太近了也会倒霉。
陈家世代捞骨,什么没见过?从爷爷那辈起,镇上的红白喜事就不请我们,逢年过节也没人登门。安骨堂的香火全是死人供的——活人用不着。
我去了七叔家。
七叔已经把铺子门打开了,坐在门口晒太阳。说是太阳,其实只是一层薄薄的云光,照在人身上没一点暖意。他今天穿了一身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骨拐都擦过了,拐头的股骨头白得发亮。
“七叔,你今天怎么拾掇得这么精神?”
“去庙里烧香。”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出了巷口,拐上主街,往镇子东头走。沉渎港东头有座土地庙,是全镇唯一还算体面的庙。庙不大,三间房,供的是土地爷和土地,香火说不上旺,但逢年过节总有人来上供。七叔从怀里掏出三香,在庙前的香炉里点着了,好,然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站了好一阵。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他在求什么。七叔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有儿女,光棍一条,父母也早就不在了。他给谁求的?
“给你求的。”他睁开眼睛,把香灰往我这边扇了扇,“去去晦气。”
我哭笑不得:“七叔,我还以为您在求自己。”
“我有什么好求的?七道骨裂,棺材板都准备好了。”他用拐杖指了指东边,“走吧,带你去看个人。”
我们沿着镇子东边的河堤走了半里路,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院子不大,围墙是青砖的,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金府”两个字。这是金满堂的宅子。金满堂是沉渎港的首富,金家的生意做遍了方圆百里,从棺材铺到纸扎店到丧葬一条龙,凡是跟死人沾边的买卖,金家都要分一杯羹。有人说金满堂的钱是从死人身上刮下来的,他听了也不恼,只说“活人赚活人的钱,死人赚死人的钱,各赚各的”。
七叔在门口停下,没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
“金满堂前天来找过你?”
“来找过,我没接他的活。”
“你该接。”七叔说,“金家的祖坟在月亮湾边上的山上,最近祖坟里的骸骨全‘走’了,爬出棺材,自己走进月亮湾里去了。金满堂慌了,到处找人去捞。”
我不说话。金家的祖坟我不想去碰,那个地方太邪。
七叔看出我的心思:“你以为我想让你去碰那些东西?我是想告诉你,金家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骨药要不要钱?骨具要不要钱?你娘看病要不要钱?”
我知道七叔说的在理,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再说了,金家祖坟是三百年前一位骨师的大墓,那骨师是当年参与封印无名骨的人之一。他的墓里说不定有关于龙骨婚书的线索。”
龙骨婚书。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七叔没再说下去,拄着拐杖往回走,留我一个人站在河堤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金家的宅子,灰瓦白墙,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个蹲着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