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德乙第八轮,不莱梅主场对阵因戈尔施塔特。
这是不莱梅本赛季第一个周中比赛,距离上一轮客场对桑德豪森只有三天。三天前在哈特瓦尔德球场的草皮上浴血奋战拿到三分之后,全队几乎没有时间喘息,直接进入了下一场的备战。霍夫曼在赛后训练中罕见地没有安排高强度对抗——这在德国教头身上几乎是破天荒的变化,因为他最厌烦球员“留力气”。但队医和体能教练的意见出奇一致:全队一线轮换球员已经有人累积疲劳,几项关键指标贴着警戒线。
“密集赛程,”霍夫曼在训练前简短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没睡够,“合理分配体能,恢复优先。”
但问题不只是体能。
费利佩的左边膝盖有些发胀,队医说是因为连续高强度比赛的关节腔少量积液,不是伤,但不能不当回事。霍夫曼让他在赛前一天只做了轻量技术训练,没有参加对抗赛。常训练结束时,费利佩坐在更衣室长凳上,膝盖上绑着冰袋,一边苦笑一边跟顾安说:“我感觉自己像个冰箱。”
安德烈亚斯也挂着冰袋坐了一整个下午。他的跟腱旧伤是最让队医紧张的隐患,三年前那次跟腱微撕裂虽然恢复良好,但大训练量总会引发局部酸痛。队医给他的建议是多做拉伸、减少爆发性冲刺。但德乙这种强度,减少冲刺就意味换下他,本不是靠个人能控制的事情。
顾安坐在理疗床上,右腿上同样缠着冰袋。那个被卡尔斯鲁厄后腰鞋钉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些泛红。队医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完全愈合。他低头看着那块粉红色的新生皮肤,忽然想起了老孙说过的话——职业球员的身体就像一块铁,打一打就会变硬,但打得太狠也会断。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这句话。
对阵因戈尔施塔特的比赛踢得很艰难,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艰难。
对手排名中游,没有太大压力,踢得很放松——跑动轻快,控球从容,像是在享受比赛本身。反观不莱梅这边,开场十分钟就出现了两次不应该的传球失误。安德烈亚斯的直塞力量偏大,球滚出底线时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施密特在一次冲刺后捂着大腿后侧,表情不对,明显不在最佳状态。球队的整体节奏从第一分钟起就被疲劳拖慢了半拍,球员们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一成的力气。
第三十分钟,因戈尔施塔特率先破门。他们利用一次快速反击,边锋在左路突破了不莱梅的右后卫。突破发生得太快,右后卫的回追速度明显不如往常——他的腿在跟腱负担下本蹬不起来。传中球越过施特凡的指尖,被对方中锋顶进远角。威悉球场一片寂静。
0:1。
顾安在场上大声喊着队友的名字,用不太标准的德语喊着“再跑一下”“再一下”“还有时间”,试图调动大家的情绪。他很清楚这场比赛的意义:不莱梅已经七场不败了,从赛季初对纽伦堡的平局开始,到上一场客场绝桑德豪森,整整两个月没有输过球。一旦终结,士气的回落会把之前所有的累积都打散。
但体能的缺失不是说调动就能补回来的。上半场结束,不莱梅零射正。这是他们本赛季第一次半场零射正。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冰袋被撕开包装的声响。
霍夫曼走进来的时候没有骂人,连战术板都没翻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众人面前,等大家的呼吸平复下来,然后开口说道:“你们累。我知道。但对手不累吗?距离上一场太阳落山到今天,他们也只歇了七十二个小时。下半场拼的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拿起记号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是脑子,是决心。谁能撑到最后,谁拿走三分。”
下半场,不莱梅的气势有所回升。第五十五分钟,顾安在大禁区外接到安德烈亚斯的传球,接球时顺势抹过了对方后腰的抢,带出一步后直接远射——球打在门柱上弹回来,发出一声清脆的“砰”。费利佩补射,但补射的部位不对,只用脚尖勉强捅到了,被门将扑住。
全场最佳的一次机会,差了几厘米的运气。
顾安站在禁区外,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门柱。又是门柱。这一脚和他在训练里无数次练过的远射轨迹一模一样——左脚支撑、右脚内侧发力、身体前压角度——只是他腿部的支撑力在疲劳状态下少了两分,球的旋转达到了,但方向偏了几度。打在了外侧门柱上。
第七十分钟,霍夫曼做出了换人调整。他换下了体力不支的费利佩和施密特,换上了两名年轻的轮换球员。被换下的人走到场边时都低着头,费利佩把毛巾盖在脸上,施密特坐在替补席上一言不发。
但顾安留在了场上。霍夫曼没有换他。不是因为他状态好——他的跑动范围已经明显缩小了,速度78的冲刺数据在体能教练的设备上全面下跌。霍夫曼留他,是因为他知道顾安是场上唯一一个在疲劳状态下还能传出关键球的人。
但第七十八分钟,疲劳也追上了他。
他在中场接球时,被对方后腰从侧面撞倒。不是对方动作有多大,也不是在刻意犯规,而是他自己的身体慢了一拍。接球前他的腿没有提前半步调整位置,整个人重心晚了零点几秒,直接被人挤出去了。摔在地上时,他的右腿伤口被碰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
裁判没有吹犯规。顾安翻了个身,用手撑着地站起来,发现小腿上那道刚愈合的痂又裂开了一道细缝,有血丝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不莱梅最终0:1输掉了比赛。七场不败被终结。
终场哨响时,威悉球场没有嘘声,只有沉默。球迷们安静地离场,有人把手中的围巾搭在肩上,低着头走向出口。那条“我们的心脏是绿白色的”横幅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被灯光投出长长的影子。南看台上那个之前举着“顾安——挺住”纸板的中年球迷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的座位空着,纸板搁在扶手上。
更衣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让人难受。没有人说话,只有浴室的水声和衣柜门开合的声响。费利佩把冰袋按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施密特还在回想自己的几次失误处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克鲁泽坐在角落,慢慢地拆着手腕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安德烈亚斯最先打破沉默。他站起来——跟腱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走到更衣室中央,对所有人说:“一场输球而已。七场不败不是白来的。我们在这里输一场,周在德累斯顿赢回来。头抬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队长的责任。
顾安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场他没有进球,没有助攻。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七十八分钟里每一个细节——那次被撞倒之前,他的腿明明可以提前半步调整,可他慢了。不是对手太快,是他自己慢了。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指尖压住眼窝,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站起来,走到费利佩面前。
费利佩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因为疲劳还是因为输球的不甘。顾安伸出手:“周,咱们把这一场要回来。”
费利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要回来。”
霍夫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来。他只是看了一圈更衣室里的每一个球员,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这个严肃的德国教练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给球员们留出空间。
当晚,顾安躺在床上,窗外有轨电车没有经过。房间里出奇地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远处威悉河低沉的汽笛声。他打开系统——
本场比赛失败,无奖励属性点。
累计可分配属性点:2(保留)。
全网粉丝:32.8万 / 100万。
系统不会因为勤奋而额外奖励。输了就是输了,没有积分,没有属性点。规则永远清晰而冰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面板,打开了手机。
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一些理性的,甚至苛刻的声音——“拐弯球之王今天怎么了”、“终于输一场,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德乙就是这样,不可能场场超神”、“年轻人多交点学费”。有一两条直接写道:“别太飘,你还没进过国家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没有回复任何一个评论,只是退出了APP,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两个月前,他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同一条裂缝,脑子里想的是“能不能留下来”。现在他想的是“能不能赢回来”。
只是一场失利。
他对自己说。
周在德累斯顿,他会让所有人看到——这场失败教会了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