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7，中国南方某三线城市。
顾安站在自家楼下的公交站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纸被他攥得起了皱，边角的地方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虽然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了。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云达不莱梅俱乐部邀请您于2021年7月12至7月22参加为期十天的试训……”
不莱梅。
德乙。
试训。
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像是怕它们会从脑子里溜走。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扛着菜篮子，有人低头刷手机。没有人在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手里攥着什么。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攥着无数张纸——账单、传单、录取通知书、体检报告——没人关心别人的那张。
但顾安的这张不一样。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张纸。
公交车来了，他没上。他转身往家走，步子很快，后来脆跑了起来。
六月的南方，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耷拉着，知了在树冠里扯着嗓子叫。顾安穿过两条巷子，跑进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他摸黑上了四楼，推开门，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妈！爸！定了！我定了！”
客厅里，他妈李秀兰正在择菜。四十七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她抬起头，手里的菜叶子还没放下：“定什么了？咋咋呼呼的。”
“去德国！就是不莱梅那边，期定了！七月十二号！十天！”
李秀兰手里的菜叶子掉了。
厨房里探出一个人头来，是顾建国。一米七五的个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腰间系着围裙。他在工厂了二十多年，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但眼睛很亮。
“真定了？邮件怎么说的？”
顾安把那张纸递过去。顾建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仔细看。他英语不好，但这些年为了儿子的足球路，硬是学会了不少。看完他把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十天。试训完了才知道能不能留。”
“对。”
“如果留不下呢？”
顾安没说话。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但听到爸爸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李秀兰打破了沉默。她把菜篮子推到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管留不留得下，你得去。不去一辈子后悔。”
顾建国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机票多少钱？”
顾安查过。从他们所在的城市飞到不莱梅，最便宜的转机航班，单程七千多块。“七千多一点。”
“签证呢？”
“俱乐部给出了邀请函，我明天去办。费用大概一千多。”
顾建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机票七千多，签证一千多，再加上到了那边的吃住花销——俱乐部虽然承担试训期间的食宿，但不是全包，至少生活费得自己掏。按十天算，怎么也得带个两三万块。两万块，在别的家庭也许不算什么，但在他家的账本上，是一笔要咬牙才能拿出来的数字。
“行。”顾建国说这一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声音里有种斩钉截铁的东西。“后天我去银行取钱。”
“爸，我——”
“别说了。你踢球这些年，我们什么时候拖过你后腿？”
顾安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他不想让爸妈看到他眼眶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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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李秀兰做的三个菜：红烧茄子、青椒炒肉、番茄蛋汤。肉不多，但每一片都切得很薄，铺在青椒上面，像是在招待重要的客人。
饭桌上，顾建国难得开了一瓶啤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只在过年或者有人情往来的时候才喝一两杯。今天他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也没说什么祝酒词，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安仔，”他放下杯子，嘴角沾着啤酒沫，“你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我带你去市体育场看球？中甲的比赛，主队零比三输了。回去路上你跟我说，爸，我以后要踢得比他们好。”
“记得。”顾安说。他确实记得。那是他人生中看的第一场现场比赛。主队踢得很烂，但全场几千人呐喊的声音，球员在场上奔跑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踢球更帅的事情了。
“后来你就求我给你买球鞋。第一双鞋，二十七块钱，胶底的，踢了半年底就裂了。你用胶带缠着继续踢。”
“记得。”那双鞋是绿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顾安穿了一年，脚趾从鞋头钻了出来才换掉。
顾建国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看着儿子：“你去德国，我不指望你踢成什么大明星。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半途而废。我跟你妈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我知道。”
“到了那边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人不能饿着肚子踢球。”
“好。”
李秀兰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顾安夹菜。碗里堆满了他才吃完一半，她又夹了一筷子过来。顾安没有推，一口一口全吃了。
吃完饭，顾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墙上贴满了足球明星的海报，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梅西、C罗、内马尔，还有一张是武磊——那是他初中时候贴上去的，当时武磊刚去西班牙人，顾安觉得中国球员能在欧洲踢上球，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墙角放着一个已经磨破了皮的足球，鞋架上摆着三双球鞋：一双训练用的碎钉，一双比赛用的长钉，还有一双快要退役的平底。
书桌上没有几本书——他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了。桌上只有一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人造革，边角已经磨得露出了纸板。这是他给自己做的训练记录，从十五岁进校队开始写，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他翻开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实况足球初始数据参考：速度72，盘带75，射门68，传球70，体力70，身体对抗65。”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评估的属性。中甲普通球员的水平，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在国内也许够用，但去欧洲——他没见过欧洲职业球员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不会差。
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目标：留下来。”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十天。
他只有十天。
十天后，要么他签下人生中第一份职业合同，要么他揣着一张回程机票回到这个房间，继续对着海报和笔记本发呆。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