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蓝队踢得很辛苦。
红队是主力框架，配合默契度远超蓝队。安德烈亚斯在后腰位置上的调度老练而精准，两个边路的推进速度很快。不到十五分钟，红队就进球了——左边锋下底传中，中锋头球顶进远角，蓝队的门将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
0：1。
坐在蓝队中前卫位置上的顾安，开场后触球的机会不多。蓝队的阵型被压得很扁，三条线之间的距离太小，中场拿球后很难找到向前的线路。顾安尝试了几次回撤拿球，但每次接到球，穆勒就会立刻贴上来——不是一般的贴，是整个身体压上来，肩膀压肩膀，膝盖顶大腿，那种德式身体对抗的强度，像是要把人碾进草皮里。
第三次被穆勒挤开之后，顾安摔在地上，手臂擦过草皮，划出一道发红的口子。裁判没吹——这种程度的身体对抗在德乙训练场上不算犯规，甚至算不上激烈。
穆勒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顾安爬起来，拍了拍胳膊上的草屑。他注意到穆勒刚才抢的时候，身体压得很靠前，重心几乎完全放在前脚上——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转身或者变向，穆勒回追的速度不会太快。
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上半场第二十二分钟，蓝队终于打出了一次像样的进攻。
顾安在左侧肋部位置接到门将开后场球，背对穆勒。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硬扛，而是在接球之前就扫了一眼左路——蓝队的左边锋正在沿着边线往前，红队的右后卫压得靠前，身后有空当。
他接球的动作放软了。用左脚内侧轻轻一卸，球顺着草皮的滚动方向停到右脚外侧。然后不等穆勒完全贴上，右脚外脚背猛地一搓——球飞起来，画了一道向右弯曲的弧线，正好绕过红队右后卫的头顶，落向左边锋的前路线。
这一脚弧线球滑行的距离大概有三十多米。球的旋转很强，落地后没有往前滚远，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草皮上。蓝队左边锋接球的时候甚至不用调整步点，直接就可以传中。
场边，霍夫曼翻战术板的手停了。
三秒后，传中球被红队中卫顶出底线。角球。
虽然没有形成进球，但那个外脚背弧线球的质量，让他身边两位助教同时扭过了头。体能教练贝克用德语嘟囔了一句：“Verdammt（要命）...”
安德烈亚斯在后场站着，远远朝顾安竖了一个大拇指。
而顾安只是擦了把汗，跑向角球区，心里在想——传球属性73加上贝克汉姆技能加成，长传的精度和弧度确实超出了正常水平。但这一脚还不够稳定。刚才发力的时候他感觉触球点偏了不到半厘米，球的弧线比他预想的低了一点。如果红队的右后卫再快半步，这个球就可能被拦截。
稳定，还是因为传球属性不够高。
他需要更多比赛，更多属性点。
少年轻轻吐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个角球也许是蓝队上半场最后的机会。要把一切赌在精准度上吗？还是按照战术板来？
“顾——你这球怎么传的！”那边穆勒意外地吼了他一声，语气带着不爽和狐疑。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中国中场为什么能传出他拼尽全力也想不出的弯刀弧线。
顾安没搭理他，只是弯下腰，重新摆好球。
角球开出——内旋，直奔前点。红队的门将出击，单拳勉强把球打出禁区。落点正好在禁区弧附近。
顾安冲了上去。
他没等球落地，左脚撑地，右脚直接迎球凌空抽射。
那一脚的力量和角度，比他在试训第一天射出的任何一脚都要好——速度78的下肢爆发力让他的摆腿频率快了一拍。球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飞向球门右下角，带着轻微的下坠，弹地一次后撞进球网。
球进了。
1：1。
整个训练场安静了两秒。然后蓝队的球员同时冲向角球区。有人从后面掐住了顾安的脖子，有人在喊“Scheiße！Tor！Tor！”。替补席上的蓝队球员全站了起来，摔毛巾、拍手跺脚，闹成一团。
而红队的后防线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个从中甲来的试训中场，在上半场结束前用一脚凌空抽射洞穿了主力防线，这超出了他们的预判。
场边，霍夫曼没有鼓掌，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低下头，在本子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得很慢。
一边写，一边时不时抬起眼，看着远处正在被队友包围的那个十八号的身影——蓝色背心在人群里被拍得歪歪扭扭，但他站得很直。
然后霍夫曼又写了一句什么，才合上文件夹。
下半场，考验升级。
红队在更衣室里显然做了调整。安德烈亚斯开始更严密地贴近顾安，不再给他轻松拿球转身的空间。同时红队的左中卫开始提前预判他的传球线路，两次试图策动长传都被中途拦截。穆勒的防守动作也越来越大，从身体冲撞升级到了手肘和膝盖的小动作。
第五十五分钟，顾安在中场接球，穆勒从身后冲上来，膝盖直接顶在了他的大腿后侧。顾安重重摔在地上，身子翻了一圈才停住。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后侧辣地疼，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顾安没吭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六十三分钟，他又拿到了球。
这次他的位置更靠前——大禁区弧顶偏右，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但蓝队的两个边路同时压上，红队禁区里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顾安没有等防守落位，直接起脚——右脚外脚背，弧线球绕过两名后卫，落向后点。
蓝队的后左边锋摆渡到中路，前锋在后点包抄，脚尖一捅，皮球应声入网。
2：1。蓝队完成反超。
这一个助攻同样脆利落，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后点弧线的控制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红队后防线一时哑然，没人开口责怪谁——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脚球怎么会从那个角度绕过来。
第七十五分钟，霍夫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调整：他把穆勒换到了红队，和安德烈亚斯搭档双后腰，专门针对顾安。
蓝队的中场变成了一个人面对两个壮汉。
“来啊，中国小子，再秀一个给我看！”穆勒第一次正面凶狠地了上来。那具身体像是混凝土搅拌机一样朝自己碾压过来。
顾安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考题。前面他展示了技术、视野、传球和射门能力，但如果过不了身体对抗这一关，一切都不算数。德乙不是技术联赛，是铁笼格斗。你摔倒七次站起来六次都不够，必须摔倒七次站起来七次，然后在第八次把对方晃倒，才算赢了这一场。
他等着穆勒再次贴上来的那一秒。
第七十八分钟，机会来了。蓝队反击，左中场带球推进，穆勒过去补防，脚底慢了一拍，身体压得太靠前——重心，偏了。
顾安在这一瞬间启动了。
他往边路斜，速度78的冲刺爆发让他一瞬间甩开了半个身位。蓝队左中场送出直塞，顾安接球后背身靠住回追的穆勒——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做假动作，而是真正地用自己的身体扛住了对方的第一次冲撞。70的身体对抗依然吃力，但他挺住了。
然后他把球回做给上的队友，队友推射远角——
球被红队门将扑出。
但顾安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他没有倒下。
场边，霍夫曼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帽轻轻扣上，然后朝体育总监的办公室方向走去。身上那件灰色训练夹克被风吹起了衣角，走路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力，像把地给钉穿。
门将在扑救。防守球员在解围。但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那个连气都喘不匀的中国少年。
安德烈亚斯从后场走过来，拍了拍顾安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你赢了。”
顾安弯腰撑着膝盖，抬头看着球场上空明亮的天光。汗从额角淌下，流过鼻梁，滴在草皮上。大腿被穆勒膝盖顶过的地方还在疼，胳膊上的擦伤沾着细碎的草屑，但他感觉不到累。
他感觉自己活着。
就这一秒，他比任何时候都对得起坐在这里等待的所有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