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三天,顾安正式跟队训练。
早上八点五十分,他走进二队更衣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更衣室不算大,两排更衣柜面对面靠着墙,中间是铺着防滑垫的过道。每个柜子上贴着球员的名字,他的柜子在左手边靠里的位置,名牌是新鲜打印的——“Gu A. 23号”。
23号。他自己选的。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从小到大穿的号码大多是奇数,习惯了。
他把训练包塞进柜子,坐在长凳上换鞋。球鞋是新发的——俱乐部赞助商提供的训练用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崭新得能闻到胶水味。他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调整到最舒服的松紧度。
“哟,中国人来了。”
费利佩从对面一排柜子后面探出头来。这个巴西前锋个子不高,但壮得像一头小牛犊。皮肤黝黑,留着短短的卷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显得特别无害——但顾安在对抗赛里见过他背身拿球的爆发力,那种从静止到全力冲刺的加速度,完全不像是他这个体型能做到的事情。
“早。”顾安用德语打了个招呼。
“早!”费利佩用英语回答,然后拍了拍自己柜子上贴的一张纸,“看到没?我的目标单。”
顾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表格,用记号笔密密麻麻地写着:赛季20球、助攻10个、直接任意球进5个。每个目标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目前全部空着。
“你这目标也太高了。”顾安说。
“不高!”费利佩咧嘴笑,“有你给我传球,20个球妥妥的。你那个外脚背,拐弯的——叫什么来着?”
“外脚背弧线。”
“对!拐弯球!多给我传拐弯球,我就能进20个!”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是施密特,那个金发的德国右边锋,正对着更衣柜上的小镜子整理头发。他头也不回地说:“费利佩,你上赛季九个球,差目标一倍还多。别把压力都推给新人。”
“上赛季没有人给我传拐弯球!”费利佩毫不示弱。
更衣室里响起一阵哄笑。顾安也跟着笑了,嘴角扬起的时候,他感觉到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不是肌肉,是心理。来德国之前他看过很多关于欧洲更衣室的报道,有人说新人会被孤立,有人说亚洲球员很难融入。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队友的玩笑和调侃,虽然德语还听不懂全部,但那种氛围是相通的。
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安德烈亚斯走进来。他的出现让更衣室里的声音自动降低了几分——不是恐惧,是一种自然的尊重。队长在哪个球队都是这样的存在。
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顾安身上。
“合同都签好了?”
“签好了。”
“体检过了?”
“一切正常。”
安德烈亚斯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全更衣室说了一句:“今天的战术训练,霍夫曼要试新的角球套路。顾负责右侧角球主罚。所有人都认真点,别让教练骂。”
他说得很随意,但信息量很大。顾安负责角球——这意味着他在教练组那里已经被认可为定位球战术的执行者。对于一个刚签约三天的新人来说,这是一种很大的信任。
施密特放下镜子,回头看了顾安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你角球有练过?”
“练过一点。”顾安说。
“一点?训练那天你可是直接弯进球门里的。”费利佩在旁边嚷嚷。
“那是运气。”
“运气不会拐弯。”安德烈亚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走向自己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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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战术训练。
霍夫曼把全队分成两组,演练新赛季的角球攻防。红队主攻,蓝队防守,然后轮换。顾安穿着红色背心,站在右侧角球区,面前摆着三个球。
他的面前是人墙训练桩和快速移动的防守球员。而他要做到的是三次不同落点——近门柱、中点、远门柱——每一种都要求足够精准。
第一个球,霍夫曼指定的目标是前点。
顾安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记得贝克汉姆技能说明里的那句话——“定位球质量获得基础提升”。到底提升多少,他还没有完全摸透,但这几天的训练里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踢角球时的脚感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变成了贝克汉姆,而是那种对击球点和力道的感知变得更敏锐了。以前踢角球,脑子里想的是“把球踢到大概那个位置”,现在想的是“球应该以什么样的弧线和速度落到那一点”,然后身体会自动调整支撑脚的角度和触球位置。这种变化很微妙,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他助跑,两步,左脚踩实,右脚内侧搓球。
球飞出去——弧度不高不低,旋转明显。绕过了两名防守桩,弹地一次后正好落在近门柱附近。费利佩从人群中钻出来,头球一蹭——球擦着门柱外侧偏出。
“好球好球!再来!”费利佩回头冲他喊。
第二个球,中点。
顾安调整了触球点,把力量稍微加大了一些。球的飞行高度比第一个高,弧线更陡,越过人墙训练桩的头顶后开始下坠。安德烈亚斯冲上来,额头一甩——球砸在横梁上弹回来,被替补门将没收。
“差点!”施密特在旁边喊。
第三个球,远门柱。
这是三个落点中最难的一个,因为距离最远,需要的力量最大,而力量加大会影响旋转的稳定性。顾安深吸一口气,助跑的步伐多了一步——四步,最后一步左脚踏得特别稳。右脚内侧击球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触感——球从脚内侧滚过去的那零点几秒,他几乎能预判出球的飞行轨迹。
球高高飞起,带着强烈的内旋,像一只绕过了所有障碍物的海鸥,精确地落向后点。
克鲁泽——那个三十一岁的老将——早已在后点等着。他用把球卸下来,然后一脚低射,球从门将胯下钻进球网。
“完美!”费利佩张开双臂跑过来,“就是这个拐弯球!太他妈漂亮了!”
克鲁泽也难得地朝顾安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这个老将很少夸人,他的认可方式是沉默和行动,但今天他破例了。
场边,霍夫曼吹了一声哨,让所有人。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说话的对象包括了顾安。
“今天角球的质量很好。新赛季定位球会是我们拿分的重要手段。顾,刚才那三个落点都记住了吗?记住触球的感觉。比赛中对手会研究你,你要学会改变弧线和速度。”
“明白。”顾安擦了把汗。
训练结束后,费利佩拉着顾安去了基地的食堂。食堂不大,但伙食很好,自助餐形式,有德国传统的香肠和土豆泥,也有意面、沙拉和各种肉类。费利佩端了满满一盘烤鸡肉和米饭——他是巴西人,但对碳水化合物的执着完全不输亚洲人。
“你来德国多久了?”费利佩边吃边问。
“半个月。”
“才半个月?你的德语说得还行啊。”
“来之前自学了三个月。现在会的还是不多,但教练说的话基本能听懂。”
“比我强,”费利佩摇头,“我来两年了,德语还是一团糟。你学语言快,以后跑战术你跟安德烈亚斯多交流,别找我。”
顾安笑了笑,低头吃饭。他注意到食堂角落里坐着一个独自用餐的人——克鲁泽。老将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也不看手机,只是慢慢地咀嚼,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克鲁泽大哥平时不怎么说话?”顾安问。
“他就是这样,”费利佩嚼着鸡肉,“以前在汉诺威踢过德甲主力,后来年纪大了被租借过来。经验特别丰富,但话少。你踢得好了他会夸你——就是刚才那种,竖个大拇指。你踢得差了,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才可怕。”
“明白了。”
吃完饭,顾安回到更衣室拿东西。更衣室里只有克鲁泽一个人,老将正坐在椅子上绑脚踝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看到顾安进来,他轻轻点了个头。
“克鲁泽大哥,”顾安犹豫了一下,用德语说,“刚才角球训练,谢谢你配合。”
克鲁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些顾安读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回忆,也许是经验,也许只是一个老将对新人的审视。
“不用谢,”克鲁泽慢慢说,“你的角球确实很好。在二队,能踢出这种角球的人不多。但是你要记住——训练场上的角球和比赛场上不一样。比赛时看台上会有噪音,对方会有人扰你,风吹草皮会改变球的落点。你不能每次都踢一样的球。”
顾安认真点了点头。
克鲁泽站起来,把绷带塞进柜子里,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留下来,是凭实力的。别让任何人说你是运气。”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安站在更衣室里,灯已经关了大部分,只有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新发的训练鞋,鞋头已经有了几道细微的摩擦痕迹。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到脚弓和大腿肌肉传来的轻微酸痛。
这是训练后的正常反应。一种让他安心的感觉。
他想起了克鲁泽的话——“别让任何人说你是运气。”
他拿出手机,看到国内的社交平台上,那条签约动态的点赞已经破了两万。粉丝数跳到了1.2万。评论区里出现了一些新的声音:“德乙也算五大联赛吗?”“不莱梅二队不就是踢地区联赛吗有什么好吹的”“现在留洋门槛这么低了吗”。
他看了几条,然后关掉了评论提醒。
一万二千粉丝。
距离一百万还差九十八万八千。
距离证明自己,还差一个完整的赛季。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掉头顶的灯,走出了更衣室。走廊尽头,训练场的方向有光透进来,打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