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国际比赛。
德乙联赛暂停两周,整个德国足球的重心暂时转移到了国家队赛场。对于大多数德乙球员来说,这是难得的喘息机会——两周没有比赛,没有长途奔波,没有赛后的冰浴和理疗。但顾安没有停下。
没有国家队比赛任务的他,每天依然最早到训练基地,最晚离开。清晨六点四十分,训练基地的保安已经习惯了这个黑头发年轻人的身影。他会主动帮保安推开铁门,用不太标准但越来越流利的德语说一句“早上好”,然后穿过那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坪,第一个走进健身房。
他给自己制定了额外的加练计划。常规训练结束后,他会留在场上多踢五十个任意球——二十个近角、二十个远角、十个特殊角度。然后去力量房做核心和下肢力量训练,最后在理疗室泡冰浴。队医已经跟他混熟了,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加练强度,快赶上我们一线队的康复计划了。”
顾安只是笑笑,把腿从冰桶里抽出来,擦,然后回更衣室换衣服。
这段时间,他也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几条常动态。一条是不莱梅清晨的街道,配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一条是自己在健身房的影子,什么都没写,只放了一个肌肉的表情符号。评论区永远是热闹的——有国内的球迷问他什么时候进国家队,有德国的球迷用简单的英语留言“拐弯球之王加油”,也有人开始用葡萄牙语喊他“O Mago”——“魔术师”。这个外号是从费利佩嘴里传出去的,然后被巴西球迷社区扩散开来,现在已经变成了顾安在欧洲社交媒体上的一个标签。
O Mago。魔术师。
顾安第一次看到这个称呼时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夸张。但费利佩在评论区里亲自下场回复:“他就是魔术师,不服来辩。”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这天上午,训练结束后,霍夫曼把顾安叫到了办公室。
顾安以为是常规的一对一战术复盘——最近霍夫曼隔几天就会把他单独叫去,给他看比赛录像的剪辑,指他的跑位哪里可以更聪明一些。但今天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发现里面不止霍夫曼一个人。
体育总监韦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顾安没见过的人,坐在韦伯旁边的转椅上。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露出的额头很宽,笑容很专业——那种在商业谈判桌上练出来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的表情。
“顾,请坐。”韦伯指了指空着的椅子,“这位是托马斯·迈尔,足球经纪人。他有事想和你聊聊。”
托马斯·迈尔。
顾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他前六场德乙踢出四球四助攻的数据之后,在《踢球者》和《图片报》都开始报道他之后,在他的社交平台粉丝快冲到三十万之后。经纪人会来敲门,这是足球世界的基本规律。
但真的坐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时,他还是有些微妙的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他未来的整个职业生涯。
托马斯站起来和顾安握手。手掌燥而有力,不是那种敷衍的轻轻一碰,而是真正的握手——虎口对着虎口,力道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尊重。
“顾先生,久仰。”托马斯的英语口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你在德乙前六轮的表现,整个德国球探圈都在讨论。不夸张地说,你是本赛季德乙最让人惊喜的发现。”
顾安握了他的手,说了句“谢谢”,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管是面对教练、球探还是陌生人,坐姿永远端正。老孙在体校时有一句口头禅: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上了场才有踢球的相。
托马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仪态,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顾先生,你现在没有经纪人,对吧?”托马斯开门见山,语气并不咄咄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合同是直接和俱乐部签的——青年队合同,月薪三千五欧元税前。这个数字……”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一份文件,“以你现在的表现,严重偏低。”
顾安没有接话。他知道托马斯说的是事实。德乙一线队的主力中场,年薪通常在二十万到五十万欧元之间。而他拿着青年队的合同,一年税前四万二,还不到别人一个零头。但他也知道,经纪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替他打抱不平。经纪人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我不是来让你和俱乐部闹加薪的,”托马斯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坦诚的意味,“第一份合同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份。你的青年队合同只签了一年,第二份合同的条款,才是决定你未来几年收入水平的关键。”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但并没有推给顾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我想帮你规划接下来的路。不仅仅是续约——还有代言、媒体形象管理、社交媒体运营,以及未来可能的转会。你的潜力不止德乙,顾先生。恕我直言,德乙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跳板。”
办公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韦伯在旁边坐着,表情平静。他是俱乐部的人,理论上不应该参与到球员和经纪人的会面中,但他选择在场——这意味着俱乐部至少不反对顾安找经纪人,甚至可能乐见其成。一个职业化的球员,比一个单打独斗的孩子更容易管理。
霍夫曼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抱,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顾安注意到,当托马斯提到“德乙只是跳板”时,霍夫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迈尔先生,”顾安开口了,用的是不太流利的德语,夹杂着英语单词,“我愿意和你进一步谈。你的履历我会去了解,你的方案我也会仔细看。但我有一个前提。”
托马斯微微偏了偏头,等着他说。
“所有决定必须我自己做。经纪人可以建议,不能代替。”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德语词的发音都刻意咬准了。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托马斯,而是因为他想从一开始就把边界划清楚。老孙教过他:你这辈子最重要的财产不是你赚了多少钱,而是你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
托马斯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那个专业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赞赏——眼角多了几道笑纹,肩膀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成交。我会发一份代理协议草案给你看,你可以慢慢考虑。也可以找律师帮你审——如果你不找,我会建议你找。一个不愿意让客户找律师审合同的经纪人,本身就是不可信的。”
他说完站起来,又和顾安握了一次手,这次力道比进门时更轻了一些,多了几分朋友间的随意。
托马斯离开后,韦伯也找了个借口出了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顾安和霍夫曼两个人。
霍夫曼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
“迈尔在德国足球经纪人圈里算靠谱的,”霍夫曼的语气比平时随便了一些,没有那种站在训练场边的威严,更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建议,“我查过了。他手底下有几个德甲球员,没有出现过合同。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偷偷接触下家、故意散布转会谣言之类的。你如果需要经纪人,可以考虑他。”
“教练,你觉得我现在需要经纪人吗?”
霍夫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在嘴角和眼角的皱纹里一闪而过,但顾安捕捉到了。
“你现在全网粉丝快三十万了吧?”
顾安点了点头。准确说是二十九万多,昨晚刚看的。
“再过两个月,”霍夫曼重新拿起咖啡杯,这次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你需要的不是一个经纪人。你需要的是一个团队。有人帮你谈合同,有人帮你管社交媒体,有人帮你处理媒体关系,有人帮你安排商业活动。你不可能一个人做这些事,除非你不想好好踢球了。”
顾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节上有几处老茧,是常年踢球磨出来的。右脚的脚弓处有一块略微凹陷的皮肤,那是无数次搓球留下的印记。他能用这双脚踢出让整个德乙惊叹的弧线球,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谈一份年薪几十万欧元的合同。
“我会好好看那份协议的。”他说。
“你自己看不够。找律师。钱该花的要花。”霍夫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和安德烈亚斯拍人的方式很像——德国人表达认可的方式,永远是用手而不是用嘴。
那天晚上,顾安在旅馆房间里打开系统面板。
全网粉丝:30.1万 / 100万。
距离下一次技能抽取还需:69.9万粉丝。
他把托马斯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霍夫曼说了一句话让他想了很久——你需要的不是一个经纪人,是一个团队。
一个团队。有人帮他处理商业,有人帮他维护形象,有人帮他做决策。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踢好球,进更多的球,传更多的好球。
他打开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训练场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配文只有两个字:“继续。”
发出去三分钟,点赞破万。评论区有人喊“魔术师加油”,有人发拐弯球的动图,有人说“你是中国足球的骄傲”,也有人说“德乙算什么,有本事去英超”。
他看了几条评论,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有轨电车轰隆隆地经过,桌上的水杯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的威悉河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30万粉丝。距离100万还差70万。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比赛。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