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第一天,顾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训练基地。
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训练装备:黑色紧身衣,深灰色短裤,那双跟了他两年的耐克球鞋。鞋钉磨得有些短了,他昨晚用指甲把缝隙里的泥一粒一粒抠净,现在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寒碜。
接待他的是一个叫丽塔的女秘书,三十多岁,说话像嚼了块糖,语速让他的德语瞬间失效。她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请在这里填写表格,然后去二号训练场找霍夫曼教练。”
他填了表,姓名、年龄、国籍、位置。在“位置”那一栏,他写下了“攻击型中场”,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个括号:(影锋也可以)。
二号训练场在主球场后面的小场地,草皮同样好得令人咋舌。他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U19梯队的年轻球员,也有零星几个二队的边缘球员。一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直得像一木桩。
顾安走过去:“霍夫曼教练,我是顾安。”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秤砣,一秒钟之内把他从额头量到脚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站那边。”
就这三个字,德语说的。
顾安松了口气——他听懂了。过去几个月靠着翻译软件和网课自学的基础德语,能听懂“站那边”这三个字,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他站到那群年轻球员中间。有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人打招呼。
不是冷漠。是没兴趣。对这群德国年轻人来说,一个亚洲面孔出现在德乙球队的试训场上,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事情。每个赛季都会有试训球员,能留下的寥寥无几。他们见过太多来了又走的人,不值得浪费表情。
哨响了。
霍夫曼的哨声和他的表情一样脆,短而刺耳,像铁钉敲进木头里。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教练围拢过去。
“你们有十天时间。”霍夫曼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寒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十天之后,我会决定谁留下,谁回家。”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不到半秒,没有多停,也没有绕过。
“今天上午,体能测试。下午,分组对抗。有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
“开始。”
体能测试的第一个是折返跑。
这是顾安在国内做熟了的东西。哨声一响,他冲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状态还不错——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他的速度在试训球员中能排进前四。但他在第四组结束时就感觉到不对了。
德国人做体能测试的节奏和国内完全不同。中间的间隔时间更短,每组要求的冲刺速度更高。到第六组时,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使劲眨了眨。
坚持。他对自己说。你大老远来不是为了喊累的。
他咬牙跑完了全部八组,成绩排在第十一位——二十多个试训球员里,中上。不够好,但至少没掉队。
然后是力量测试。卧推,深蹲,核心力量。
顾安的身体对抗一直不是强项,这一点在力量测试里暴露得很明显。卧推重量在试训球员中排倒数第四。他在器械上用尽全力的时候,能感觉到旁边有个高个子中卫正看着他——不是嘲笑,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德乙的身体对抗强度,他是听过的。
下午三点,分组对抗。
霍夫曼把所有人分成红蓝两组,每组十一人。顾安被分在蓝组——替补组。首发的是红组,基本上都是有职业合同的一线队员。
他坐在场边长椅上,看着红蓝两组在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抢。每一次身体接触都能听到肌肉碰撞的闷响,每一次拼五五开的球都有鞋钉刮擦草皮的声音。节奏快,抢凶,和他在国内踢的比赛完全是两种运动。
德国的年轻球员做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提前观察、决策跑位,早就刻在了本能里。
顾安坐在场边看得很认真。不是在发呆,不是在等机会——他在看,在记,在分析。红队的后腰出球习惯偏右脚,左中卫转身时喜欢先回一步。蓝队的边锋喜欢内切,但每次内切后的选择只有两种:射门或者横传。他记住了这些细节。
下半场第十五分钟,霍夫曼指了指他。
“顾,你上。换下蓝队的左中场。”
他小跑上场,心跳在加速。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德国职业梯队球员,比他在国内球场上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快、要壮、要狠。
第一次触球,来得很快。
后场传来的球速度偏大,停球的角度也不好。他左脚踩住球,身体半转,余光扫到有两个人在上来——一个是红队的后腰,一个是回防的边前卫。两人夹击,空间被迅速压缩。
他没有慌。这是在国内练了无数次的基本功。
左脚轻轻一拨,球从两个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滚过去。他自己从边线外侧绕开,重新拿到球。一个不用身体硬拼的人球分过,净利落。
看台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接球分边的一脚,他没有犹豫过。触球抬头观察边路,支撑脚落地时方向就已经对准了目标。右脚外脚背送出的弧线绕过边后卫头顶,球落在右边队友冲刺的空间。
队友冲到位,卸下球,传中——被门将没收了。
但那个传球让场边的霍夫曼停下了笔。
顾安的右脚外脚背弧线,长传精度远超他之前的体能测试排位。这不是一个普通试训球员能稳定做到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那是贝克汉姆的长传本能,还是自己纯粹运气好。
他只知道,那个传球之后,霍夫曼在本子上写了更久。
训练结束后,他一个人留在场边,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人——队长安德烈亚斯,金发,身材高大,有一双很蓝的眼睛。他刚才在场上没跟顾安说一句话,顾安以为他是来打个招呼就走的。
但安德烈亚斯走到他面前,停下,用英语说了一句让顾安意外的话——
“新来的,你那个传球,有点意思。”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认真打量的东西。
“谢谢。”顾安抬头看他。
“你在哪里踢球?”
“中国。之前在中甲梯队。”
安德烈亚斯挑了挑眉毛。中甲——他知道那个联赛的水平。一个从中甲来的年轻人,能在第一场对抗赛里传出那种跨度的外脚背弧线球,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你叫什么?”
“顾安。”
安德烈亚斯默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但态度很认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继续。保持住。”
说完就走了,毛巾搭在肩上,脚步很放松。
顾安坐在原地,看着安德烈亚斯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通道里。然后他低头,对着自己的右脚外脚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块骨头还在不在。
好兆头。
但他不敢得意。十天还很长。
回旅馆的路上,他在心里把这一天的所有细节又过了一遍——体能测试的差距,分组对抗的节奏,那脚外脚背传球的力量和角度,安德烈亚斯那句“有点意思”。
然后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对抗。从明天开始,要多加身体训练。
不莱梅的傍晚来得晚。晚上九点多天还亮着。他坐在旅馆房间的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威悉河方向。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海鸥在空中盘旋,叫声被风吹得很远。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临走那天早上,爸爸在机场递给他的那个信封。里面的八百欧元他贴身放着,一分没动。
他没有退路。
他也不想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