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有些沉默。
花芯炒了三个菜,一荤两素,分量很足。
她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我嚼着饭菜,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吃完饭,花芯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石凳上没动,点了一烟,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太阳烤过的余热,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把烟头掐灭,起身搬了一把竹制躺椅放到院子中央,整个人往上一躺。
躺椅吱呀响了一声,竹条凉丝丝的,贴着后背,稍微舒服了一点。
可没躺一会儿,那股烦躁劲儿又翻上来了。
热。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闷得人浑身黏糊糊的。
蚊子嗡嗡叫着在耳边转,我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拍出一手血。
心里更烦了。
我翻了个身,躺椅又吱呀一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明天装监控和拉砖头的事。
一会儿又想起下午在巷子里杨帆那双通红的眼睛。
一会儿又想起秋海棠那双撩人心神的眼睛,和她那张照片。
我正胡思乱想,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
花芯走了出来,她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毛巾和一块肥皂。
“强子。我去给你打水,你洗个澡吧。”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这大热天的,出了一身汗,不洗洗怎么睡?”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那双眼睛亮亮的,也正看着我。
“洗澡还要打水呢?”
我坐起身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记得家里不是有太阳能么?”
说完这话,我自己先愣住了。
昨晚回来的时候,花芯就是在屋里洗澡的。
当时窗户没关严,我还看到了……
花芯的脸色明显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搪瓷盆边上摩挲了两下,“都坏了好久了……一直也没买新的……”
“坏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坏的?”
“你大哥走之前就有点毛病,时好时坏的。后来……后来彻底坏了,我也没顾上找人修。”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砸在我口上,闷闷地疼。
她在村里一个人过了一年多,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
大热天的,只能在屋里烧点热水,倒进浴桶里凑合着洗。
我猛地站起来,躺椅被带得晃了一下。
“那怎么能行?”
我的声音有点大,花芯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我。
“这么热的天,你连个热水器都没有,怎么过子?”
我盯着她,语气急切,“明天我就让人来看,该修修,该换换。”
花芯的脸红了。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要不少钱呢……现在这样也挺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口里。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不想买。
是没钱?
大哥那场车祸,花了不少钱,家里快掏空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西屋。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我的退伍费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我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走到她面前,把银行卡递了过去。
“这是?”
花芯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解。
“这是我存的钱。”
我把卡塞进她手里,“退伍费加上在部队攒的,你拿着。”
花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怎么行?你还没成亲呢,钱得留着成亲用!”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把卡推回来,“而且你一个男人,身上怎么能没点钱?怎么能给我呢!”
“我还有钱。”
我没接,把她的手推回去,“够用。”
“那也不行!”
花芯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眶也跟着红了,“强子,你的钱你自己收着,嫂子不要!你以后还要娶媳妇,还要过子,这钱……”
“嫂子。”
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沉了下来。
花芯愣住了,看着我。
“现在家里就咱俩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天要买菜、做饭,家里水电开销什么的,都需要钱。我也是家里一份子,怎么能全让嫂子你承担?”
花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拦住了。
“以前我不在家就算了。”
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尽量放得平稳,“现在我回来了,这些就应该我来承担。”
“可……”
花芯还想说什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是男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用力,“这个家,以前顶梁柱是我爸。后来是我哥。现在……现在轮也该轮到我了。”
花芯仰着脸看我,眼眶瞬间红了,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在抖。
“嫂子,你就别推辞了。”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再推辞,就是不把我当一家人了。”
花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手指攥得紧紧的。
“行……那我就帮你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还带着鼻音,“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再交给你媳妇。”
我没说话。
等我娶媳妇?
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呢。
我看着花芯把卡收进口袋,转身朝水池那边走去,“嫂子,我在外面水池冲冲就行。”
“那怎么行?”
花芯连忙跟上来。
“没事。”
我摆摆手,“我在部队,经常这样……”
“那也不行!”
花芯急了,伸手拽住我的胳膊,“你就在屋里洗,我去给你烧水!”
“嫂子,真不用。”
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你忙的一身汗,你赶紧自己去洗洗吧。我习惯了,这大夏天的,冲个凉正好。”
花芯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用灶台上的大锅烧的热水,然后一盆一盆地端进屋里,倒进那个木质的浴桶里。
来来跑了五六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短袖湿了一大片。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那我洗澡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颤。
我点了点头,“嗯。”
花芯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