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邹母的生宴
那条丝巾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六百八，真丝绣花的，导购说是今年新款，送长辈最合适。
何小欢站在商场柜台前，看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心里有点疼。但想想这是邹母六十岁大寿，第一次正式以准儿媳身份出席，不能太寒酸。
邹宜邈提前一周就跟她说了这事。
“我妈六十岁生，家里要办酒席。”他看着她，“你得来。”
她当时正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啊？”
“啊什么啊？你是我女朋友，不来像话吗？”
她点点头，但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上次去他家吃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些查户口的问题，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追他的姑娘多了去了”……
这次是六十大寿，亲戚朋友都在，阵仗肯定更大。
她想想就头皮发麻。
“送什么礼物好？”她问他。
“随便，意思一下就行。”
她瞪他一眼：“随便？那是你妈六十大寿，我随便送？”
他想了想：“那就买个丝巾什么的，老太太都喜欢那个。”
于是她来了商场，逛了三个小时，最后挑了这条六百八的丝巾。
苗霞知道后，眼睛都瞪圆了：“六百八？你疯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她说：“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能太寒酸。”
“寒酸？”苗霞翻了个白眼，“你送六百八就不寒酸了？我跟你说，这种人，你送什么她都挑得出毛病。”
她说：“不会吧……”
苗霞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看着办吧。”
周六早上，她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
换上提前买好的连衣裙——也是新买的，花了五百多，藕粉色，端庄大方。化了个淡妆，把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上的项链——邹宜邈送的那条月亮项链，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拿出来撑场面。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左看右看，确认没有问题了，才出门。
邹宜邈来接她，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亮：“今天挺好看的。”
她紧张地问：“行吗？你妈会喜欢吗？”
“会的。”他给她拉开车门，“上车吧。”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丝巾的袋子。
他看她一眼，笑了：“别紧张，就是吃顿饭。”
她点点头，但手心都是汗。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她下车一看，好家伙，门头上挂着大红横幅——“邹母六十寿辰庆典”。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比她想的大多了。
跟着邹宜邈进去，大厅里摆着七八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老有少，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
她一进门，就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脸上挂着微笑。
邹母今天穿得很隆重，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头发烫得整整齐齐。正站在主桌旁边跟几个亲戚说话，笑得合不拢嘴。
邹宜邈带着她走过去。
“妈。”
邹母转过头来，看到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来了？”
她赶紧把礼物递上去：“阿姨，祝您生快乐，身体健康。”
邹母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牌子，然后说：“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说着，把袋子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不是桌上，是椅子边上的地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马上调整过来。
旁边一个亲戚问：“这是宜邈女朋友啊？”
邹母点点头，说：“嗯，小何，外地来的。”然后转头跟另一个亲戚说起别的事。
她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邹宜邈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去跟我妈说几句话。”
她点点头，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坐了一会儿，一个阿姨凑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是宜邈女朋友？”
她赶紧点头：“阿姨好。”
“哪里人啊？”
“××省的。”
“哦，外地的。”阿姨点点头，“在这边工作？”
“嗯。”
“做什么工作的？”
“广告策划。”
“哦，做广告的啊……”阿姨拖长了调子，“那工作挺累的吧？”
她笑笑：“还行。”
阿姨又问：“你们谈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啊……那怎么还不结婚？”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笑笑。
阿姨又问：“你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
她心里开始发堵，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
问完了，阿姨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宜邈这孩子，条件好，追他的姑娘多了去了。你能跟他处这么久，也是缘分。”
她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又来一个“追他的姑娘多了去了”。
她到底是多拿不出手，需要被这么反复提醒？
过了一会儿，又有亲戚过来，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哪里人，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工资多少……
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在面试，不是在吃寿宴。
宴席开始后，邹母坐在主桌，被亲戚们众星捧月般围着。她坐的那个角落，离主桌很远，邹宜邈本来想让她坐自己旁边，但邹母说“那边都是长辈，小何坐那儿不合适”，于是她就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吃饭的时候，她远远地看着邹母。邹母收了很多礼物，每收一份都要拿起来看看，然后笑着跟送礼的人说几句客气话。
她送的那条丝巾，被放在那堆礼物的最下面，邹母看都没再看一眼。
她低下头，默默吃饭。
邹宜邈中间过来过一次，问她怎么样。
她说挺好。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
宴席结束，她去跟邹母告别。
邹母正跟几个亲戚聊天，看到她过来，笑着点点头：“小何啊，今天辛苦了，回去慢点啊。”
她说：“阿姨再见，今天祝您生快乐。”
邹母“嗯”了一声，然后又转头跟亲戚说话去了。
她站在那儿，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别的话了，才转身离开。
出了酒店，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邹宜邈送她回去。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她也一直没说话。
到楼下，她下车，他也下来。
他说：“我妈今天忙，顾不上招呼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她不喜欢我，对吗？”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
她说：“那她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看？”
他说：“你想多了，她就是那个性格。”
她说：“那个性格？什么性格？看不起人的性格？”
他皱眉：“何小欢，你别这么说。”
她说：“那你要我怎么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她笑了，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我计较？”她说，“我送了她半个月工资的礼物，她看都没看一眼。她亲戚一个个过来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工资多少，问得我像面试一样。你呢？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忙……”
“你在忙。”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行，你在忙。”
她转身上楼，没再看他。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愣了好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苗霞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
苗霞秒回：“什么对？”
她说：“她不喜欢我。”
苗霞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何小欢，别想那么多。她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邹宜邈喜不喜欢你。”
她看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
因为她突然不确定了。
邹宜邈喜欢她吗？
喜欢吧。
但他喜欢的，是那个能被他安排、能被他改造、能听他的话变成他想要的样子的人吗？
还是真正的她？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对不起。”
她还是没回。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脑海里反复出现邹母的眼神——那个眼神，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落入圈套的猎物。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是被当成“儿媳妇”对待的。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外地来的、配不上他儿子”的人。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