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四盏灯
赵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那片黑暗里之后,候诊室里的六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姜知许在笔记上画完了整整一页时间线,陈默才从门口走回来。他把拖把杆靠在墙上,坐下来,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木杆的尾端。磨石和木头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候诊室里格外清晰。
“赵峰看到的那扇绿门,我们看不到。”姜知许推了推眼镜,“如果被003标记的人真的能感知到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那就反过来验证了之前的推断——灯每少一盏,就多一个人获得了进入手术室的‘资格’。不是惩罚,是筛选。”
“但林远舟说了,第七天规则完全收紧之后,所有人都会死。”赵磊说,“就算有了资格,如果死在第七天之前,资格也没用。”
“对。所以资格不是符,只是入场券。”
洛寒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里那盏红灯上,四个光点安静地亮着。七个人,四盏灯。赵峰走了之后,候诊室里还剩六个人。如果灯和人的对应关系没变,那就是说——六个人里,只有四个是被规则承认的“存活者”。两个是“不存在的人”。
“我们来重新排一遍。”洛寒川转身面对着所有人,“据现有的信息,被标记有三种可能的路径。第一条路径——触犯规则,被003直接标记。第二条路径——在服药后意识抵抗力低谷期被005入侵,入侵失败后被标记。第三条路径——帮助了不存在的人,被第五条规则标记。”
“第一天被标记的那个人,”宋知婉接话,“大概率是触犯了某条规则。可能是拍了铁门——如果拍门被判定为‘拒绝查房’或者某种违规行为的话。但周德胜拍门的时候规则还没明确,所以也有可能不是他。”
周德胜听到自己的名字,摸耳垂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天被标记的,”宋知婉继续说,“应该和服药后的意识抵抗测试有关。周德胜出现了窒息症状但挺过来了,赵峰也描述了同样的症状。如果第二天的被标记者是赵峰——他现在已经能看到手术室的门了,逻辑上说得通。”
“那第三个被标记者——就是今天钟响七次之后的那个。”姜知许看着笔记上的记录,“赵峰是第三个?不对——赵峰说他在钟响之后看到了绿门,说明他是在钟声响完之后才被赋予了‘感知手术室入口’的能力。如果林远舟的留言没错,被003带走的人才能进手术室,那第三天的被标记者就是赵峰。”
“但赵峰是昨天来北区的。他在来北区之前可能就已经被标记了。”方婧说,“你刚才自己也说,第二天的被标记者可能是赵峰。如果第二天被标记的人今天才被003带走——那钟响七次带走的不是新人,是之前被标记的人。”
姜知许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到笔记的前几页,找到了自己记录的红灯变化时间线。
“第一天,灯从六盏变成五盏。第二天早上服药后,灯从五盏变成——不对,第二天歌声说死了一个之后灯变成了五盏,钟响七次之后变成了四盏。如果灯的变化和003接收被标记者的时间是一致的——第一天接收第一个,第二天接收第二个,第三天接收第三个——那今天被接收的就是赵峰,他对应的就是之前的第二次标记。而第三天规则激活之后,新的标记可能还没发生。”
“所以钟响七次带走的是旧人,不是新人。”陈默总结。
“对。这就意味着——今天的第三次服药,可能会产生新的被标记者。那个人现在还没被003接收,但他已经被标记了。等到第四天钟响的时候,他就会被带走。”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桌上的药瓶。白色瓶盖的药瓶已经空了——七片,一人一片,刚吃完。蓝色和红色的药瓶还放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明天开始吃蓝色。”洛寒川说,“按规则来。”
“如果规则是鬼定的,”周德胜突然开口,“那我们完全照规则来,不就成了鬼的提线木偶?”
洛寒川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在你能改写规则之前,遵守规则是活得最久的方式。”
赵峰的离开让候诊室的气氛变了很多。这个人虽然是昨天才来的,但他带来的信息密度太高了——南区的完整规则、005替换活人的机制、口袋里凭空多出的钥匙、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门。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北区队员的每个人都有的疑点。现在镜子走了,反倒让人更不安。
晚上,按姜知许的脉搏计时大约八点,广播响了。电子合成音巴巴地回荡在走廊里:
“通知:第三查房取消。替代内容——第四规则预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四:死者回归。所有在第一天至第三天死亡或被标记的参与者,将于第四凌晨以‘复刻体’形式出现。复刻体拥有原主全部记忆、性格与行为模式。复刻体中有人,有鬼。每人须在第四结束前指认一个复刻体为鬼物。指认正确,可继续存活至第五。指认错误——死。”
广播断了。
候诊室里的安静持续了整整十五秒,然后赵磊从椅子上弹起来。
“‘复刻体拥有原主全部记忆’——也就是说,明天我们会见到之前死掉的人?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谁死了!我们连被标记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死的人了——不对,赵峰说他组里死了三个!所以明天会来三个我们不认识的人?”
“三个南区的人。”姜知许说,“赵峰说他小组的四个人里,另外三个分别死于——照镜子消失、单独行动没回来、服药后被替换成005。这三个人如果以复刻体出现,其中至少有一个是鬼——被替换成005的那个。但另外两个呢?另外两个是单纯的人死了之后复活,还是也被鬼替换了?”
“广播说‘复刻体中有鬼也有人’。也就是说,有些复刻体是真的被标记或死亡的参与者,有些是鬼伪装的。”宋知婉说,“但区分的方式只有一个——指认。”
“每人必须指认一个,”陈默加重了“必须”两个字,“不指认是死,指认错也是死。”
方婧把手指从衣角上松开:“那我们到时候看到的复刻体,可能会包括我们已经死了但不知道是谁的队友。如果他们带着全部记忆回来,他们会告诉我们谁是谁——我们会第一次知道自己队伍里到底有谁‘不存在’了。”
“但他们也可能说谎。”陈默说,“复刻体里的鬼有原主的全部记忆,它完全可以装成原主,告诉我们假信息。”
洛寒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桌前。他用手在桌面上画了三条线。
“前面三天是筛选——003剔除免疫力最弱的,吃药测试精神抵抗力的阈值。第四天是排查——利用回归复刻体迫我们做出选择。”他的手指在第三天和第四天之间画了一个交叉点,“指认正确,存活。指认错误,死。这条规则没有说‘指认对的可以活,不指认的就得死’——而是直接说指认错误就得死。说明死的人会更多。第四天的压力,比我们的预估要大得多。”
“回归复刻体会在哪里出现?”赵磊问。
广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走廊里那盏红灯突然闪了一下,四盏小灯的边缘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冷光。然后灯下方的白墙上,浮现出一行字:
复刻体将于第四凌晨零时,从南区迁徙至北区。
所在位置:病区B。
请自行前往。
“病区B。”陈默重复了一遍,“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红灯,睁眼的尸体,还有那些会动的嘴。”
第二天一早,按姜知许的脉搏计时大约六点半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鬼医生那种湿漉漉的布鞋声,不是瘦小身影那种轻快的拍球节奏——是活人的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跑着过来的。
赵峰。
他冲进候诊室的时候,所有人正在分早餐的压缩饼。他的光脚上又多了一层新的血痕,脚底板上嵌着几块细小的玻璃碴,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焦急——焦急再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出口——找到了。”他弯着腰大口喘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地下室,最后一间手术室,正中央地板上,有一个暗门。暗门下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上面只有一道绿色的灯——和走廊那盏红灯长得一样,但只有一盏。绿灯。我拿钥匙试了一下——能进去,但转不动。钥匙孔旁边有一行字:‘第六,零点,钥匙生效’。”
“第六天零点。”洛寒川说,“那就是第四天和第五天之后——第六天一开始,出口就能打开。”
“但只能被持有钥匙的人打开。”赵峰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我没有开门。我确认了位置,然后上来了。地下室里的人墙——那些编号005的尸体——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三具还站在办公室墙边。其他的不知道去哪了。”
“去了南区,”宋知婉说,“或者说,回归复刻体的形式去了南区。今晚零点他们会从南区迁徙过来。”
赵峰愣住了。姜知许把广播的内容和林远舟的留言简要跟他说了一遍。赵峰听完之后,没有坐下,也没有喝水,就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瓷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之前的队友——那三个死了的——会回来。”他说。
“对。”
“他们还会记得我?”
“广播说复刻体拥有原主全部记忆。”姜知许推了推眼镜,“所以理论上——他们会记得你。包括你最后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
赵峰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坐到地上,从周德胜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却没有拧开。
“如果他们三个里有一个是005——那个被替换的——它会用我队友的记忆来骗我。”
“对。”
“如果我指认错了——”赵峰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不需要。
这一天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过去了。没有人说太多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脑子里预演第四天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姜知许在笔记上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把所有已知的人名、编号、死亡或标记原因全部标注出来,但到了赵峰那三个队友的时候,纸上只有三个问号。赵磊在磨铁管,磨得比陈默还认真。连周德胜都没有再摸耳垂——他就坐在墙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等待。
晚上十点左右,广播又响了。
“通知:距离第四还剩两小时。特别提醒——复刻体不可被死。任何尝试攻击复刻体的行为,等同于攻击规则本身。违者当场死亡。”
“不能打。”陈默说,“只能用脑子。”
洛寒川站起来,把剩下的药瓶、钥匙、金属盒子、姜知许的笔记全部整理好摆在桌面中央。然后他转向在场的七个人,赵峰已经回来了,队伍又变成了七个。
“第四天的规则已经很清楚了。每人必须指认一个复刻体为鬼物,指认正确存活,错误死亡。复刻体中有真人有伪装的鬼,他们拥有死者的全部记忆,会说话、会恐惧、会引用我们之前的对话和经历。视觉上没办法分辨——分辨只能靠信息比对。复刻体说出来的信息和它应该知道的信息是否一致,这就是我们要抓住的东西。”
他顿了顿。
“具体计划——等复刻体出现之后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