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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诡奕》 · 唐小小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候诊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电视机上的雪花还在无声地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白的光。赵磊背靠着门板,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陈默走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

“看清了没有?那东西手里拍的是什么?”

赵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别问了。”

“说。”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允许拒绝的分量。

“是……是个人头。”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东西听见,“长头发的。球不是圆的,因为那是颗人头,头发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她拍着它走的,一下,一下,就这么过来了。”

周德胜立刻往候诊室最里面的角落缩了缩。他没说话,嘴唇哆嗦着,牙齿碰得咯咯响。方婧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宋知婉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伸手摸了摸屏幕。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屏幕上没有任何反应。

“这台电视是坏的。”她说。

“刚才放出来的画面不是电视信号,”洛寒川说,“是那个东西在让我们看。它在用某种方式往屏幕上投影像。”

“怎么投的?”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洛寒川走到墙边,指了指嵌在墙上的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它在看我们。从我们进这个副本开始,一举一动它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结论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陈默走到摄像头下面,抬头盯着那个亮红点的小孔。

“如果它能监视我们,那我们的每一步它都预判得到。”

“对。”洛寒川说,“所以我们要反推。它看得到我们的行动,但它不能直接人。它有规则,它需要条件。”他把黑板上那句残缺的守则指给所有人看,“按时服药。如果这是第一条规则,那服药的时间就必须遵守。不遵守,它就能动手。”

“但我们不知道几点服药。”赵磊说。

“所以要找。这间诊所有上下三层,我们现在只探了这一层的一小部分。药剂室、值班室、病历室——这些地方一定有记录。”

姜知许把手里的纸翻过一页:“我同意。另外,我补充一点。”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线上画了几个点,“登记簿上的死亡记录是有时间规律的。第一天到第三天死亡人数最少,第四天开始激增。如果按照七天一个周期来算,前三天是低风险期,第四天之后规则变严,第七天收网。”

“所以我们现在还算安全?”周德胜眼睛亮了一下。

“相对安全。但‘相对’的意思是——还是会死人。”

周德胜的眼睛又暗了。

洛寒川走到候诊室门口,拉开门闩,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灯光依旧昏暗,远处那盏红灯上六盏小灯还亮着。刚才那个拍人头的瘦小身影已经不在走廊里了,但地面上多了一行水渍,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被拖过去。

“分成两组,”洛寒川关上门,回头说,“一组去储物间取食物和水。另一组去探地下室。不能所有人挤在一起,效率太低。”

分组的结果很自然——洛寒川、陈默、姜知许去探地下室。宋知婉、赵磊、周德胜、方婧去储物间搬食物和水。

赵磊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有点不情愿,他不想再去停尸房隔壁。但陈默看了他一眼,他到嘴边的牢就咽回去了。

“行吧,去就去。”赵磊嘟囔着站了起来,“反正我跟储物间有缘。”

---

地下室的门是一扇的铁门,门上用红漆刷着三个大字:手术区。

油漆已经斑驳了,但那个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刺眼,像是刚从调色盘里舀出来的。

陈默伸手推了一下,铁门没锁,吱呀一声向里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从缝里灌出来,带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冷风里还混着别的东西——甜腥味。血放久了会发甜,这是陈默在那年演习事故里闻过一次就再没忘掉的味道。

“有血。”他说。

姜知许从兜里摸出一支小手电筒,是刚才在储物间翻到的老式手电,拧开之后发出昏黄的光。光柱照进地下室,先照到的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表面湿,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阶梯边缘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圆形的,边缘整齐,不是滴上去的,是溅上去的。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比上面的走廊更宽,挑高更高,顶上挂着无影灯的残骸。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是推拉式的,上面有小窗。姜知许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最近的小窗——玻璃后面是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有起伏的轮廓。

“手术台上有东西。”姜知许说。

“人?”洛寒川问。

“看轮廓,是。”

陈默握紧了拖把杆。

走廊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像是指甲在敲金属,又像是钟表走动的声音。有节奏,很稳,不慌不忙。

“那边有东西。”陈默压低声音。

“过去看看。”洛寒川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第二扇门的时候,姜知许下意识用手电扫了一下——这间不是手术室,是标本室。四面墙全是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器官。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所有的器官都在液体里微微转动,像是在朝着光亮处看。

姜知许迅速移开了手电。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是敞开的。这里不是手术室,而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记录册,钢笔搁在旁边,墨水早就了。桌上的搪瓷杯里还残留着半杯黑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膜。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妙手回春”。锦旗下面是一排铁柜,其中一个铁柜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而最让三个人停下脚步的,是办公室正对的那面墙。

不是墙。

是人。

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并排站着,后背紧贴墙面,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全部闭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姿僵硬。

“假人?”陈默低声问。

洛寒川走近了一步,仔细看了看最近的那张脸。皮肤有毛孔,嘴唇有裂的纹路,鼻翼两侧有细小的毛细血管。不是假人。

是死人。

十几个死人并排站着,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被固定在了墙上。他们身上的病号服净净,没有任何血迹,面孔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但最诡异的是他们站的方式——不是随意排的。是有间距的。每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间距匀称得近乎精确。

“这些人的编号都一样。”姜知许突然说。

他的手电光照在最左边那个人的口。病号服上别着一块小布片,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编号:005。

手电往右边移过去。第二个,005。第三个,005。第四个,005。

一整排,全是同一个编号。

“同一个人?”陈默皱起眉头。

“不可能。”宋知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转头,发现宋知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比之前更白,但声音是稳的。她走进去,走到人墙面前,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冰的,硬的,但确实是人皮。

“尸体的状态不对。皮肤没有尸斑,肌肉没有溶解,关节没有僵直。如果是自然死亡,不可能保持这个状态。”她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处理过。”

“防腐?”洛寒川问。

“不是防腐。防腐会让皮肤脱水变硬,这些尸体的皮肤还有弹性。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不是正常的医学手段。”宋知婉的目光扫过那排人墙,“我有一个更不好的猜测。”

“说。”

“这些东西,可能还会动。”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咔嗒。

很轻。像指关节弯折时发出的声响。

五个人同时看向人墙。

第一排第三个,那个编号005的死者,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四个人的眼皮。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眼球。眼球转动了一下,对准了门口的活人。

下一秒,整排人墙里,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灰白的,浑浊的,没有瞳孔焦点的眼睛。

全部看着同一个方向——他们站的方向。

“跑。”陈默说。

这个字的尾音还没落,人墙动了。不是走,不是扑,是整面墙同时向前倾倒,十几具尸体像被同一线拉着的木偶,齐刷刷地朝他们压过来。速度不快,但那个气势——十几具一模一样的面孔同时近——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头皮发麻。

五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的。赵磊跑在最前面,腿不瘸了,三步并两步地窜上楼梯。周德胜不知道哪来的劲儿,跟在后面爬得飞快,手都扒到台阶上了,脚底打滑了两回都没停。姜知许一边跑一边还在回头看,被陈默一把推了上去。

洛寒川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他从门缝里看到那些尸体停在了办公室中间,没有追出来。

但它们也没有倒下。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睁着灰白的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像是被重新按了暂停键。

---

回到候诊室的时候,五个人都喘着粗气。

方婧已经在候诊室里把食物和水分好了。每人两瓶矿泉水,四块压缩饼,整整齐齐地摆在椅子上。看到他们冲进来的样子,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块压缩饼掉在了地上。

“你们……怎么了?”

“人墙动了。”赵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大口喘气,“地下室里有一堵死人堆的墙,全他妈是活的!”

“不是活的。”洛寒川纠正他,“是会动。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活的东西有自己的意志。那些东西没有。它们像是被设定了某种程序——有人靠近就睁眼,有人进办公室就追,追到门口就停。这不是捕猎行为,是守卫行为。”

姜知许顺着这个思路接下去:“它们在守某个东西。”

陈默把拖把杆靠在墙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那间办公室有什么?”

洛寒川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把办公室的布局重新过了一遍。办公桌,记录册,搪瓷杯,锦旗,铁柜,空的抽屉。

“有一个铁柜。其中一个抽屉是拉开的,里面是空的。”

“东西被人拿走了?”

“或者——还没有被拿走。”

宋知婉突然站起来:“那个记录册。你翻开看了没有?”

“没有。”

“记录册上可能有信息。”

洛寒川看着她。宋知婉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动,而是计算过风险之后的决定。

“你要下去看?”他问。

“是。但不是现在。等天亮——如果这个地方有天亮的话。”

墙上那个停止走动的圆钟,指针还卡在十二点。

“这个地方没有天亮,”姜知许说,“我观察过走廊里的光线变化。从醒来到现在,至少过了四个小时,没有任何自然光进入。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换句话,我们用不了照来标记安全时间。”

广播突然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是那句熟悉的电子合成音。但这次的内容不同:

“通知:一名参与者已死亡。当前存活人数:五人。”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七个人,一个都没少。候诊室里明明还有七个人——

然后赵磊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是七个,那死的是谁?”

洛寒川猛地看向走廊尽头那盏红灯。六盏灯,现在变成了五盏。

“人数少了。”他说,“规则说参与者六人。但我们有七个。”

宋知婉的眼神变了,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在场的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周德胜、赵磊、陈默、姜知许、方婧。

每一个都是和她在同一时间醒来的。每一个她都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但那个声音说的“六人”,确实一直没有被解释清楚。

他们数出来七个活人。但如果副本真的只投入了六个人——

那第七个,是谁。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七个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姜知许先开口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公式化的冷静:“我们来捋一遍。我醒的时候,灯是三盏。赵磊和陈默从隔壁出来之后,变成了四盏。洛寒川你们三个从对面房间出来,变成了六盏。”

“然后方老师加入,没有变化。”宋知婉接上他的话,“六盏灯,七个人。”

洛寒川盯着方婧。

方婧也盯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惊慌,只有困惑和疲惫。

“我不是鬼。”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不知道为什么灯少了一盏,但我不是。”

陈默站起来,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仓库。

“如果鬼能伪装成活人,”他的声音很沉,“那它完全可能在一开始就混进我们里面。那个规则说的是‘规则内容请自行探索’——就是说,鬼在装成人的时候,可以撒谎。”

赵磊往后缩了一步:“你别吓我,那我们不是要挨个怀疑?”

“不能内讧。”洛寒川的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内讧正是它想看到的。它是高智商的,会布局,会伪装。如果它混在我们中间,它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互相怀疑、落单。”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如果我需要一个人去试规则,我会拿那个我最怀疑的人去试。但在试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怀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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