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诡奕

第十八章 四盏灯（续）

走廊尽头的红灯变了。

原本四盏红色小灯安静地嵌在墙壁上方，像四只不眨眼的眼睛。但现在，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和广播预言的一模一样。蓝光从灯芯往外渗，把整条走廊染成了一种深海沉船内部的色调。

姜知许站在门口，左手搭在右腕上，嘴唇微微翕动着。然后他抬起头：“零点了。脉搏计时确认——从醒来到现在，正好是第三天结束。”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传来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歌声。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了。但这一次不是童谣的调子，而是一种更缓慢的、近乎哀悼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飘过来，像一条冰冷的绸带从每个人后颈滑过。

“病区B，”陈默提起拖把杆，“现在去。”

七个人穿过走廊。蓝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冷色调，周德胜的脸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现在看起来像一张白纸。赵磊的脚踝还是肿的，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不疼了，是不在乎疼了。赵峰走在最后面，光脚踩在瓷砖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但他没有吭声。

病区B的铁门是敞开的。上一次他们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门是自动关上的，红光照在那些闭眼微笑的尸体脸上，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噩梦。现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不是红灯，不是蓝灯，是正常光灯的惨白色。

洛寒川第一个走进病区B。

铁架床还在。床单还是整齐地铺着，枕头靠着床头。但床上那些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尸体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活人。

七个活人。站在病区B的正中央，排成一排，面对着门口。他们穿着和参与者一样的衣服——不是病号服，是各自醒来时穿的衣服。有男有女，面孔陌生又熟悉。

“赵峰。”其中一个人开口了。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的表情，“你活着。”

赵峰从队伍后面挤过来，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发：“老马？”

“是我。”格子衬衫男人笑了，眼圈发红，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赵峰的手。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连手心出汗的湿度都是真实的。赵峰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另外六个人也同时动了。他们各自走向候诊室队伍的成员，嘴里叫着名字。

“方老师——你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现在终于出来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女人走到方婧面前，笑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是那种长期站在讲台上对着一教室学生微笑留下的痕迹。方婧愣了一秒，然后认出了这张脸：“刘姐？”

“是我。我来帮你了。”

陈默面前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站姿笔挺。他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和陈默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退伍之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

陈默没有说话，握拖把杆的手纹丝不动。

周德胜面前是个穿灰夹克的老头，看起来像是个装修的，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漆印子。他笑着拍了拍周德胜的肩膀：“兄弟，别怕。咱们一块儿撑过去。”

赵磊面前站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脸上挂着一种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笑：“磊哥，你那脚还没好呢？上次我给你那瓶红花油你没用啊？”

宋知婉面前的人是个戴眼镜的瘦弱女孩，看上去大学刚毕业，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她说：“宋护士，我把咱们组的记录都整理好了，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洛寒川面前也站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北山监狱囚服，编号也是7014。那张脸——洛寒川看着那张脸，瞳孔收缩了一下。

是他自己。

对面的“洛寒川”用一种和他完全相同的冷静语气说道：“别惊讶，我是你的复刻体。被003从时间里移除之后，第四天复活了。”

七个人，对应七个复刻体。一一对应，仿佛每一个参与者都有一个专门为他“定制”的死者。

姜知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但他没有说话。他面前没有人。七个参与者都站在他身后，七个复刻体各自找到了对应的那个人。只有姜知许是空的，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人来认领的。

洛寒川看着面前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这个人知道他的记忆、他的思维模式、他的说话方式。如果他真的是被003移除后复制的参与者，那他就是洛寒川在副本里的完整备份。但如果他是鬼伪装的——他就是一个能完美预测洛寒川每一步行动的反向镜像。

“你们都是被003标记过的人？”洛寒川问对面的复刻体。

“有些是。有些不是。有些是鬼借着复刻体的壳子混进来的。”囚服洛寒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和洛寒川本人大相径庭的笑容——冷静但没有恶意，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规则要求你们每人指认一个鬼。指对了活的留下，指错了死的走。但规则没限制我们说话。所以我们在尝试在指认之前，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们。”

其他复刻体纷纷点头。白衬衫的刘姐拉着方婧的手，格子衬衫的老马还在对着赵峰笑。快递员和赵磊靠在一起说悄悄话。军绿色T恤的瘦高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陈默面前，一动不动。

姜知许终于开口了。他把笔夹在耳后，推了推眼镜：“你们一共来了七个。我们刚好也是七个。你们对应的有没有同一个人的？比如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可能会有两个复刻体同时来找？”

囚服洛寒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确定。003接收了三个被标记的人——第一天一个，第二天一个，第三天一个。这三个是确定的被接收者。另外四个——”他顿了顿，“是我们自己回来的。规则没有说只有被003接收的人才能在第四天回归。规则说的是‘在第一天至第三天死亡或被标记的参与者’。南区还有几个死了的，也被算在里面了。”

“所以你们七个里，南区三个，北区被标记的三个，还有一个是——”姜知许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你。”囚服洛寒川接上了话，“你是南区和北区的交叉点。你有两个复刻体，都是你。一个站在你面前，一个还没出现。”

姜知许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病区B最深处那片黑暗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格子衬衫，戴着和他一样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和他一样的笔记纸，推眼镜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你好，姜知许。”那个姜知许说，“我是你第一天被003接收的复刻体。你一直没有被标记，但你的一部分记忆在第一天就已经被003复制了。你能同时收集信息和整理规则——不是因为你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你有两个人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