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门。”
洛寒川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候诊室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不是那种思考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反对的沉默。空气像被抽走了三分之一的密度,每吸一口都费力。
赵磊第一个憋不住了。他把空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塑料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开门?让它进来?”他的声调拔高了半截,“你是不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不开门,我们永远不知道应门的规则是什么。”洛寒川说,“不知道规则就只能一直躲。躲到规则收紧,然后死。”
“但我们可以先找别的——按时服药、不要照镜子,这两条已经确认了。也许还有第四条第五条藏在别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冒险试最危险的那一条?”
姜知许推了推眼镜,替洛寒川接了话:“因为服药时间是未知的。如果我们错过了第一次服药时间,规则触发,可能会直接死人。到那时候再后悔没早点摸清查房规则,就晚了。”
赵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找不到反驳的逻辑。他把捏扁的矿泉水瓶往墙角一扔,瓶子撞在墙上弹回来,滚了两圈停住。
“而且,”洛寒川补了一句,“第一天是低风险期。姜知许的模型说前三天规则相对宽松。如果第一天都不敢试,第三天第四天更不敢。到时候就是等死。”
陈默开口了,只问了最关键的一句:“谁来开门?”
“我。”洛寒川说。
“你?”
“规则是我提出来要试的。没有让别人替我承担的道理。”
陈默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不是同意,是认可——认可这个决定背后的逻辑。一个在监狱里蹲了两百多天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承担责任”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宋知婉站起来走到洛寒川面前。
“我需要你活着。”她说,“如果你死了,这群人里能冷静算牌的只剩姜知许。他算得清楚但执行力不够。”
“我知道。”
“所以开门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不是陪你送死——我是护士。如果那个东西的攻击方式在医学上可被预,我在场比你一个人有用。”
洛寒川想了想,点头。
姜知许也站起来:“我在旁边记录。不管发生什么,至少给剩下的人留一份观测数据。”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拖把杆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他的站位很自然——门侧的死角。如果门外的鬼扑进来,第一下不会扑到他,但他可以在第一时间从侧面动手。这是侦察兵的肌肉记忆,不用算,身体自己知道。
周德胜缩在角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摸着自己的耳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醒来到现在重复了不下二十次。裤那块湿痕还没透,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幅地图。
方婧站起来,走到宋知婉身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手里——那本旧杂志,封面是八年前的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单。
“卷起来可以当棍子,”方婧说,“打在东西上能出声。我以前教物理——声音能扰注意力,至少对活人有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逻辑清晰。宋知婉接过杂志,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对方婧点了一下头。
一切就绪。只等敲门声。
没有等太久。
走廊尽头传来了那个熟悉的节奏——噗叽,噗叽,噗叽。湿透的布鞋踩在瓷砖上,每一步都拖着水声,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节拍器。
越来越近。
周德胜把后背紧紧贴住墙壁,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滚。赵磊从地上捡回那个矿泉水瓶,攥在手里——没别的武器,塑料瓶好歹能扔一下。
脚步声停了。停在门外。
哐——哐——哐。三下。指关节敲铁门,不快不慢,和第一次完全一致。
“病人在吗?医生来查房了。”
那个沙哑的、湿漉漉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像说话的人在含着一口水。
洛寒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墙壁上的隐藏按钮。
咔哒。门锁弹开。
他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宋知婉举着卷成筒的杂志,脸色发白但眼神稳。姜知许拿着纸笔,眼镜片反着光。陈默在死角里纹丝不动,握拖把杆的手背青筋微凸。方婧站在最后面,嘴唇咬出了血。赵磊把矿泉水瓶举到肩上,随时准备砸。周德胜闭上了眼睛。
洛寒川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不是闪,不是渐暗,是一口气全灭。黑暗灌进来,浓稠得像实体。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盏灯。老式手提煤油灯,昏黄的光跳动着,灯芯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嘶地灭了。
煤油灯被一只手提着。那只手从白大褂袖口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净整齐。但手的颜色不对——太白,白得像所有血液都被拧了,只剩皮肤和骨头。
手的主人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亮了它的脸。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好看——三十多岁男人的面孔,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
但嘴角在笑。
“查房。”它说。嘴巴没有动。声音不是从嘴唇之间发出的,是从喉咙里直接震出来的,像一种不需要张嘴就能说话的腹语术。
洛寒川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去。他盯着那张闭着眼睛的笑脸,开口了:
“请进。”
两个字。
那个东西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眼皮下的眼球转了转,像隔着皮肤在打量他。然后它提着煤油灯,迈过门槛,走进了候诊室。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洛寒川的囚服裤腿。那一瞬间,一道刺骨的寒意从脚踝蔓延上来。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血液本身在发凉,像有无形的冰碴顺着血管往上走。
它经过的地方,瓷砖地面留下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水——颜色偏暗,在煤油灯光下反射出一丝红。
宋知婉盯着那行脚印。血混着组织液。她当了八年ICU护士,认得这个颜色。
鬼医生走到候诊室中央,停住。它缓缓转头,挨个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脸转向周德胜——周德胜的牙齿开始咯咯响。转向陈默——陈默握拖把杆的手纹丝不动。转向方婧——方婧死死咬着嘴唇。转向赵磊——赵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更紧了。
最后转向洛寒川。
“六位病人。”它说。依旧是那个从喉咙震出来的声音,“缺了一个。”
洛寒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迅速扫了一眼候诊室——洛寒川、宋知婉、陈默、姜知许、周德胜、方婧、赵磊。七个人,全部在场。
但鬼医生说的是六位。
“你说缺了一个,”洛寒川直视着那张闭眼的脸,“是谁?”
鬼医生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笑容扩大了,但脸上其他部分纹丝不动。
“你自己不知道吗?”
然后它提起煤油灯,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处停下来,脑袋微微侧过来,像是在回想什么事情。
“对了,明天早上八点,记得吃药。”
说完,煤油灯突然灭了。
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地上那行湿漉漉的血脚印还留在原处,从候诊室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凭空断了。不是被擦掉,不是拐弯,是走到门框之后就蒸发了一样。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陈默第一个动。他走到门口,用拖把杆的木杆头碰了一下血脚印的最后一处。木质杆头沾上一丝暗红色液体,拉出一条黏稠的丝。
“还是湿的。”他说。
宋知婉蹲下来看了看:“不是纯血。有组织液成分。如果是人的,说明出血点在体内深层——肌肉或者内脏。正常走路踩不出这种成分的血。”
“所以它不是正常走路。”洛寒川说。
“对。它的身体内部可能一直在出血。或者这些血不是它自己的,是它踩过什么沾上的。”
姜知许把自己观测到的结果飞快地写在纸上,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它进门之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六位病人,缺了一个’。第二句——‘明天早上八点吃药’。第一条指向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不是人,第二条给出了服药时间。”
“它说的是真话吗?”赵磊的声音发紧。
“第一条不知道。”姜知许推了推眼镜,“第二条——服药时间是规则的一部分。如果鬼能随意撒谎来误导规则,那规则本身毫无意义。所以服药时间应该是真的。每天早上八点。”
洛寒川看向墙上的圆钟。指针还卡在十二点,秒针纹丝不动。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凉的话:“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早上八点?”
没人答得上来。
过了片刻,姜知许翻了翻他的笔记纸:“有一个办法。我的脉搏。静息心率大约七十,从醒来的第一秒我就在数。”
“你一直在记?”宋知婉有些意外。
“一直在记。”姜知许把笔记最后一页翻给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正字,“按脉搏计数,从醒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五个小时。加上主观误差——大概六个小时。如果我们大概在凌晨醒来的,离早上八点还有大约两小时。”
“两小时。”洛寒川站起来,“那就必须在这两小时内找到药。”
他走到鬼医生刚才站的位置。候诊室中央的地面上,血脚印最密集的地方,有个很小的物件——之前被白大褂下摆挡住了,没人看见。
是一枚牌。白底蓝字,塑料套膜,被一别针死死进瓷砖缝隙里。得极深,塑料套膜被别针穿透,已经变了形。
牌上写着:
姓名:林远舟
职务:住院医师
编号:007
洛寒川把牌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很细很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001-006是它们。007是我。不要相信006说的话。006不是医生。”
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给所有人听。
“林远舟是谁?”赵磊问。
“可能是上一个活下来最久的人。”宋知婉说,“登记簿上所有记录都是第七天死亡。但如果有人在死之前留下了线索——”
“那他自己也是死人。”陈默打断她,“活人不会用‘007是我’这种说法。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算活人了。”
候诊室里一片寂静。姜知许最先打破沉默:“牌编号007,登记簿上的意识移植实验最高到006。林远舟说‘001到006是它们’——总共六只鬼。005是人墙,我们在地下室遇到过。006没有脸,出现在镜子里。005用规则限制006。林远舟警告我们——006会伪装。它可以装成医生,可以装成病人,可以装成任何人。”
“那个查房的呢?”赵磊指着门口的血脚印,“那只又是几号?”
“不确定。但敢大摇大摆走进来查房、还提醒我们吃药的——可能级别更高。”洛寒川把牌收进囚服口袋,“这些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找到药。两小时内,我们必须站在药房里。”
方婧突然开口了,声音还有余悸未消的颤抖,但说出来的话很清晰:“如果006可以伪装成任何人,那刚才鬼医生的话就是双向的。‘缺了一个’——可能缺的是人,也可能缺的是鬼。006可能真的不在我们中间,也可能就在我们中间,而鬼医生在故意戳穿它。”
“所以鬼和鬼之间不一定是一伙的。”姜知许接上,“005怕006,001到006之间可能有更复杂的关系。我们不是在与一个整体对抗——我们是陷进了一场鬼与鬼的内斗里。”
洛寒川点点头。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是简单的“人躲鬼”副本。一百八十个先例全死了,这个死亡率不是靠躲能解释的。一定有一个机制,让人最终无论如何都会触发死亡。
“先找药。”他说,“其他的边走边想。”
七个人离开候诊室。陈默走在最前面,拖把杆横在身前。洛寒川垫后,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每隔几米在墙上画一道白痕。宋知婉和姜知许走在中间,周德胜紧跟着陈默,方婧走在赵磊旁边——赵磊脚踝还肿着,但手里握了从储物间顺来的铁管。
走廊上的灯半死不活地亮着,每走几米就有一段黑暗。经过那扇没关严的铁门时,陈默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他说。
走了大约二十米,走廊分成三个方向——左拐、直行、右拐。墙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指路牌。
左拐:供应室。直行:病房区C。右拐:药房。
“这边。”宋知婉说。
右拐的走廊比主走廊更窄,挑高更低。天花板上没有灯,全靠身后主走廊的余光勉强照明。脚下的瓷砖从白色防滑地砖变成了老式医院用的绿色水磨石,踩上去鞋底发出尖细的摩擦声。
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左门贴着“值班室”,右门贴着“药房”。药房的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一丝光。
不是灯光。是蜡烛光。黄色的,跳动的,映在磨砂玻璃上。有人影在晃。
陈默举起一只手。所有人停下。
“里面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洛寒川走上前,从磨砂玻璃的缝隙往里看。蜡烛光里,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正站在药柜前,低头翻找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找一种特定的药。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鬼医生。金丝边眼镜,闭着眼睛的笑脸——但这一次,它的眼皮是睁开的。
睁开的眼眶里没有泪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腔,里面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像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暗紫色。
它手里拿着一个药瓶。标签上印着两个字:镇定。
鬼医生把药瓶举到空洞的眼眶前,晃了晃。药片撞击塑料瓶身的声音在寂静的药房里格外清脆。
然后它张开嘴。那个黑洞洞的口腔和眼眶一样——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无限的深紫色向内延伸。一个声音从空腔里传出来,不是腹语,不是震动,是近乎广播音质的清晰人声:
“吃药时间还没到。来早了些。”
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
“还是说——你们中间有人想先吃?可以。提前服用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非常欢迎。”
洛寒川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鬼医生说“你们中间有人想先吃”,而不是“你们想先吃”。它在对某一个人说话。
“我们只是来熟悉一下药房位置。”洛寒川说,“明天八点准时来。”
鬼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蜡烛光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穿过房间。等烛光重新稳定下来,药房已经空了。
药瓶放在柜台上,标签朝外,正对着门口。
镇定。20mg×7片。每一次,一次一片。
宋知婉走过去拿起药瓶检查。铝箔封口完好,没有开封过的痕迹。她数了数里面的药片。
“七片。”她说,“正好七个人。但如果鬼医生说的是真的,我们中间有一个不是人——它也需要吃药吗?”
“如果它需要吃,说明它也受规则约束。”姜知许说,“如果它不需要——那吃药的六个人里可能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服药是保护性规则。吃了药的才是病人,受病人守则保护。不吃药的那个,本质上没有进入‘病人’范畴。不受保护,同时也不受约束——但如果病人守则同时也在限制某种更上层的规则,那它不受保护这件事本身,可能是致命弱点。”
洛寒川抬头看向药房的四壁。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地下室办公室里那一模一样——“妙手回春”,红底黄字,落满灰尘。锦旗下是一排铁柜,抽屉都关着。
最下面那个抽屉,缝隙里夹着一角白纸,露出一截在外面。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发黄的病历本。翻开第一页,钢笔字一笔一划,和登记簿上的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第一天:存活。第二天:存活。第三天:存活。第四天:存活。第五天:存活。第六天:存活。第七天——”
最后一行戛然而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在写下“第七天”三个字之后,被什么东西从桌前拽走了。
病历本的封底内侧,用更细的字写着一句话:
“规则会变。第七天的规则和第一天截然不同。能活到第七天的秘诀只有一个——让鬼替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