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三个人
方婧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第二次标记呢?”她问,“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歌声说已经死了一个,灯从六盏变成五盏。第二个人是在什么时候触犯规则的?”
姜知许翻到笔记的对应页面,手指沿着时间线往下滑,停在一个红圈上:“第二天早上八点服药之后,周德胜出现了窒息症状,持续三十秒后恢复。这个过程和赵峰描述的南区队友被005替换前的症状完全一致。但周德胜挺过来了,没有被替换。”
“挺过来不代表没被标记,”宋知婉说,“也许测试本身就是标记的过程。第一天标记的人是被003标记的,和规则触发有关。第二天标记的人可能是被005标记的——在服药后的意识抵抗力低谷期,005尝试替换,失败后被标记为‘不存在’。两条标记路径,指向同一个结果——不再受规则保护。”
姜知点点头,在笔记上写下“双轨标记机制”,然后抬头看向周德胜:“周哥,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周德胜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口,像是在做全身自检:“没……没什么感觉。就嗓子还有点不舒服,别的都正常。”
“没有觉得自己不存在?”
“我他妈当然存在!”周德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有肉有骨头有影子,我能喝水我能吃东西我能——我能放屁,鬼能放屁吗?”
赵磊本来绷着的脸被他这句话弄得抽搐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洛寒川走到周德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周德胜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确实存在,”洛寒川说,“但规则眼里的‘存在’和我们眼里的‘存在’可能不是一回事。003把一个人从时间里移除之后,这个人还在时间线上——他的身体还在,行为还在,记忆还在——但他已经不在规则的计数系统里了。就像一本书的页码被人撕掉了,书还在,但目录上找不到这一页。”
周德胜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陈默走到候诊室门口,把拖把杆靠在墙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洛寒川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方婧。
“你看什么?”方婧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
“看你。”陈默放下水瓶,“刚才鬼医生提问的时候,它问了每个人一个问题。它问你的问题是‘你有没有一个人躲起来的念头’。”
“对。我回答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确实在躲。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出来。当时你觉得躲起来更安全。”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但现在你不躲了。你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开灯开门,和鬼对视。一个人的胆子能在一天之内变这么多?”
方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有回避陈默的注视:“因为影子里那个东西——它抓了我的脚踝之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恐惧在这个副本里不是弱点——是信号。每次我害怕的时候,都是鬼离我最近的时候。所以我现在不压抑恐惧,也不让恐惧控制我。我用它来判断危险。”
陈默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回答不是无懈可击,但在场没有人能证伪。
“每个人都在变,”宋知婉低声说,“不光是方婧。从醒来到现在,不到三十个小时,我们每个人的反应模式都在变。周德胜第一声敲门的时候就失禁了,现在他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再失禁过。赵磊刚开始只会骂人,现在会主动提建议。恐惧在重塑我们。”
“也包括006。”洛寒川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又安静下来的话。
姜知许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006也在变?”
“006是完美适配活人身体的鬼。它在我们中间待了快两天,经历和我们完全一样的事情——同样的恐惧、同样的紧张、同样的信息不对称。它在模仿人的过程中,也会被人影响。它可能比我们更早发现003是钟,因为鬼和鬼之间也许有信息渠道。但它选择了沉默。如果它有一条规则是‘不能主动透露其他鬼的情报’,那这个信息它就打不出来——憋在脑子里两天,会是什么感觉?”
“它在等。”陈默接话,“等我们中有人自己猜出来。猜出来之后,它不用违反规则,信息也到手了。”
“对。所以006是队伍里最安静的那个人。不主动提关键信息,但也不扰别人提。”洛寒川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一张脸上扫过,“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有几个?”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移动。姜知许——一直在主动提供信息,不符合。宋知婉——提议过多次行动方案,不符合。陈默——话最少,但在关键时刻提供过多次战术判断,不完全符合。方婧——从恐惧到冷静,变化最大,过渡最突兀——但她刚才主动解释了原因,也不完全符合。赵磊——话多,但不稳定,有时候会提出关键问题但自己不会深入。周德胜——一直在恐惧,但偶尔冒出的问题很关键。
没人能断定。
“行,”赵磊把铁管往椅子上一搁,“我们别绕了。现在知道003是钟,明天早上第三次服药会激活第三天规则。到时候钟会响七次,第七次之后就会有人被003带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找到避免被003带走的方法。”
“病历表上没有写避免的方法。”姜知许拿起地上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它只写了‘不再受规则保护之人会被003带走’。反过来说——只要还受规则保护,就不会被带走。所以要避免被003带走,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一直处于规则的覆盖范围内。”
“那就是遵守所有规则。”宋知婉说,“六条规则——按北区完整版来算——全部遵守,一条都不犯。”
“问题是我们今天可能已经犯了。”赵磊说,“第二条——不照镜子。我们在镜子房间里看到了镜中的白大褂倒影,当时所有人都看了。如果有一个人盯的时间太长——或者有一个人在那之后还单独照过镜子——那就已经触犯了。但我们不知道是谁。”
“还有第四条——不可单独行动。这条规则什么时候开始生效的?如果从我们醒来的第一秒就生效,那方婧最开始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的时候,她算不算单独行动?算的话——她第一天就被标记了。”
方婧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反驳。
“如果第四条规则从发现白板上的血字之后才开始生效——也就是我们明确知道这条规则之后——那之后没有人单独行动过。但规则生效的时间点没有说明。”姜知许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这就是规则最阴险的地方——生效时间不确定。你可能在不知道规则的情况下已经触犯了它。”
候诊室里又安静了。然后周德胜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就是说……我们可能全都被标记了?只是灯一盏一盏地灭,我们还没轮到自己?”
没人回答他。
洛寒川站起来,走到圆钟下面,仰头看着那个白色盘面上的裂纹。指针从早上八点开始走动,现在已经走到了某个无法确定的角度——没有数字,没有刻度,只有两道交错的裂纹把盘面分成了不规则的四个区域。
“003是钟。钟控制时间。林远舟说规则会在第七天完全收紧,到时候所有被标记的人都会死,而出口会在第五天被打开——只有006和它允许的人能走。”他转过身,“如果我们能在第五天之前不被标记,或者被标记但不被003带走——就能活到出口打开的那一天。”
“但出口打开之后,只有两种人能走。”赵磊说,“帮006的人,和006允许的人。我们不想给006当舔狗的话——就得自己想办法挤进这个名单里。”
“或者。”洛寒川说,“在第五天之前,让006不再是006。”
这句话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什么意思?”赵磊问。
“006是完美适配的活人身体。但如果它的身体在第五天之前被规则判定为‘不存在’——也就是被003标记——那它就不再受规则保护。它会被003带走,或者被其他鬼合法攻击。一旦006被削弱或清除,出口的控制权就会发生变化。到时候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是谁?”
姜知许的眼镜片反着光,他已经完全跟上了洛寒川的思路:“如果006在出口打开之前被拉下水,那出口打开的那一刻,控制出口的鬼可能就不是006了。可能是005——005想让所有宿主都出去。可能是001——001本不想让出口打开。也可能是003——003会直接把站在手术室里的人全部带走。哪一个都比‘只有一个人带一个帮手走’要好。至少不会把所有人都关在副本里。”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帮006,也不是对抗006——是让006暴露。”洛寒川说,“006暴露之后,规则自然会收拾它。”
“怎么暴露?”
“明天晚上之前,我会拿出一套方案。在那之前——”他看向在场的六个人,“所有人都必须继续遵守规则。不该照镜子的不照,不该单独行动的不单独。如果有人违反了规则,第一时间告诉所有人。不是惩罚——是要赶在规则惩罚之前,找到补救方法。”
“好。”宋知婉说。
陈默点头。方婧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点头。姜知许已经低头在笔记上写方案了。赵磊耸了耸肩。
周德胜最后一个点头。他咽了一口唾沫:“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今晚睡觉,算不算单独行动?”
洛寒川看了一眼走廊外的黑夜——虽然在这个副本里白天黑夜只是灯光明暗的区别,但按姜知许的脉搏计时,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和昨天一样,”他说,“集体守夜。两人一组。”
第二轮守夜的分组出来了:洛寒川和赵峰一组,宋知婉和方婧一组。赵峰因为脚上有伤,排在更晚的班次,现在靠在墙角闭着眼睛。洛寒川坐回门边的椅子上,把从地下室带回来的金属盒子放在面前。
盒子里那张北区完整规则已经被姜知许抄了两份。原件折好放回盒子里。但盒子底部还有一层。
之前打开的时候没注意。洛寒川翻开绒布,发现盒子底部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贴在绒布背面,只有指甲盖大小。他凑近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003不是敌人。003是钥匙。
笔迹是林远舟的。但不是钢笔写的——是圆珠笔,写得很匆忙,力道很轻,像是趁着005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写下塞进去的。
003是钥匙。
洛寒川把小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几乎看不清楚:
时间被移除之后,才能进手术室。不被003带走的人,永远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