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盏红灯,六盏小灯灭了一盏。剩下的五盏安静地亮着,红色的光点嵌在墙壁上方,像五只不眨眼的眼睛。
姜知许站在红灯下面,仰头盯着那五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把自己之前记录的所有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我们醒来的时候,灯是三盏。”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赵磊和陈默从隔壁出来之后变成四盏。洛寒川、宋护士、周德胜你们三个从对面房间出来之后变成六盏。方老师加入之后——没有变化,还是六盏。按照这个规律,灯的数量一直是等于‘被发现的活人数量’。但每一次我们数人头,都会多一个。”
“多一个就是七个。”宋知婉说,“从始至终都是七个。”
“对。七个。但计数从来不听我们数人头。第一天广播说死了人,灯变成五盏——但我们数出来还是七个。第二天歌声说死了一个,灯变成五盏——我们数出来还是七个。”姜知许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些发沉,“如果灯没有说谎,广播没有说谎,歌声没有说谎——那就是我们的眼睛在说谎。”
“我们七个人里,有两个是看不见的。”陈默说。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像一块冰掉进了冷水里。没有声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周德胜刚刚从窒息状态恢复过来,喉咙里还残留着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他靠着墙,脸色的红还没完全褪去,听到这话之后又白了几分。
“两个?”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两个是什么意思?哪两个?”
“如果我知道哪两个,”陈默说,“它就不叫‘看不见的’了。”
洛寒川站在走廊中央,目光从六张脸上一一扫过。周德胜满头是汗,方婧咬着嘴唇,赵磊握着铁管的手在发抖,宋知婉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眼神在快速移动,姜知许在翻笔记,陈默站在离红灯最近的位置。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了十几个小时。每一个人的小动作、说话方式、恐惧时的反应,他都能复盘出来。
但那个问题还在——如果两个不存在的人能完美模仿活人的一切行为,那复盘就没有意义。
“先回候诊室。”洛寒川说,“站在走廊里讨论这个问题不安全。”
回到候诊室之后,姜知许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央那张破桌子周围。他把笔记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已经被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
“我来梳理一下时间线。”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从零点开始标注,“按我的脉搏计时,从醒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二十个小时。现在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左右。在这二十个小时里,我们经历了以下关键事件——”
“第一次广播,宣布存活人数从六人变为五人。时间大约是醒来后三小时。”他点了点纸上的第一个红圈,“当时我们都以为广播在说谎,因为我们数出来是七个人。”
“鬼医生进门查房,说‘六位病人,缺了一个’。这是第一次有外部信息来源指出我们的人数不对。时间大约是醒来后五小时。”
“第二天凌晨,歌声预告‘第二天死一个’。时间大约是醒来后十七小时。”
“第二次服药后,歌声再次出现,说‘已经死了一个’。红灯变成五盏。时间就是刚才。”
姜知许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如果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们中间有不被计数的人——那这个结论大概率是真的。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数字。”
“什么意思?”赵磊问。
“灯的数量变化有一个规律。第一天从六盏变成五盏,第二天从五盏变成——我们还没确认。但在变化的时间点上,每次减少都紧跟在‘吃药’或‘查房’之后。也就是说,规则在主动压缩存活人数。这种压缩可能是分阶段进行的,每一天减少一个。第一天减少一个,第二天再减少一个,到第七天——正好归零。”
候诊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被减少的人会怎么样?”方婧的声音发紧。
姜知许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登记簿上的记录——没有一个人活过第七天。如果按照这个模型推演,第七天归零逻辑上是一致的。被减少的人是被规则筛选出去了,不是立刻死亡,是被标记为‘不存在’。一旦被标记,就不再受规则保护。”
“不受规则保护意味着鬼可以直接你。”宋知婉接上他的话。
“对。所以第一天被标记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现在还活着,但随时可能死在任何一只鬼的手里,没有规则替他挡。”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扫视身边的人。这种扫视是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第一个人被标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二个人被标记的时候,知道了灯少了一盏,但还不知道少的是谁。如果被标记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标记了,那他可能在任何一个时刻突然死亡,没有任何预警。
“所以我们不光要防鬼,还要防自己变成下一个被标记的人。”赵磊把铁管往桌上一搁,“那怎么防?我们连怎么被选中的都不知道。”
“第一天的被标记者和第二天的被标记者,有一个共同点。”洛寒川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德胜刚才被攻击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持续三十秒,然后恢复。这不是随机攻击——这是测试。规则在测试他能不能承受。测试通过,他就不是第二天被标记的人。测试没通过——那个人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被标记。”
“那第一天被标记的人呢?”宋知婉问,“第一天没有人出现症状。”
“第一天是低风险期。规则宽松,不代表没有筛选。第一天被标记的人——可能是第一个违反规则的人,也可能是第一个被鬼单独接触的人。我们不知道具体条件。”
姜知许飞快地在笔记上记下这个推断,然后抬起头:“如果被标记的条件是‘违反规则’或‘被鬼单独接触’,那我们现有的五条规则就是甄别筛选机制的唯一凭据。我在想——红盖和蓝盖的药瓶,是不是也和筛选有关?”
他从洛寒川手里接过那三瓶不同颜色的药瓶,在桌上一字排开。白色瓶盖是他们连续两天服用的。蓝色和红色还没动过。
“假设白色瓶盖是正常的药,蓝色和红色是测试药。吃蓝色的人会触发某种症状,红色触发另一种。症状的严重程度决定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留在‘存活’名单上。”姜知许推了推眼镜,“这是一个假设,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找人试吃?”赵磊的声音拔高了。
“不需要活人试。”洛寒川拿起红色瓶盖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片药。白色小药片,和白色瓶盖里的药一模一样,肉眼完全无法区分。
他把药片放在桌上,用手术刀的刀背敲了一下。药片碎成两半,粉末散在桌面上。然后他拿起白色瓶盖的药片,同样敲碎。
两堆粉末并排放在一起。颜色、质地、颗粒大小完全相同。
“肉眼分辨不了。”宋知婉凑近看了看,“需要试剂或者更专业的检测设备。在这里没有。”
“那就是说,我们无法验证药片成分的差异,除非有人亲自吃。”姜知许把两堆粉末拨开,表情有些遗憾,“那这个假设暂时只能搁置。”
走廊里突然传来敲门声。
这一次不是指关节敲铁门的节奏——是手掌拍门,凌乱的,急促的,带着一种活的节奏。
七个人同时看向门口。陈默站起身,拖把杆横在身前,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而是从小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意外。
“是活人。”他说。
“什么?”
“外面是个活人。穿着病号服。不是鬼。”
洛寒川走到门前,从小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脸色蜡黄,颧骨凸出,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脚底有涸的血痕——走了很久的路。他的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咬了两口的压缩饼。
“求你们——让我进去。”他的声音涩,嘴唇裂,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死皮都崩开了。
洛寒川按下隐藏按钮,拉开了门。
男人踉跄着扑进门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呼吸带着一股酸味——不是口臭,是胃液的味道,像是饿了很久之后吐过。
“谢谢——谢谢——”他抬起头,挨个看了看候诊室里的人,“你们是第几组的?”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第几组?”赵磊问。
“副本分组。仁济诊所这个副本是分组投放的——每个观察室一组,每组的编号就是观察室门口的号码。”男人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你们是几组的?”
洛寒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你是谁?”
“我叫赵峰。第七组。我们组一共四个人,醒来的房间编号是B-7。”赵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我们也是刚醒——不对,不是刚醒。我们已经醒了一天了。第一天我们摸到了服药规则,活过了第一轮。但我们组的病房区在走廊最南端,那边的规则比你们这边更严。”
“更严是什么意思?”
“你们在北区还是东区?”赵峰看了看四周的墙,“北区走廊是限制最少的。南区有额外的规则——我们那边墙上写着一行字,‘第四天之后禁止进入东区’。你们这边有吗?”
洛寒川和姜知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从来没有在东区的墙上见过这句话。
“没有。”
“那你们运气好。”赵峰苦笑了一下,“我们组本来有四个人,现在只剩我一个。另外三个——一个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然后消失了,一个单独上厕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还有一个今天早上吃药之后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那种声音——”
他做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
“和你一样。”洛寒川看向周德胜。
周德胜的脸又白了:“那他——死了?”
“没有。他挺过来了。但他挺过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变得——”赵峰顿了顿,在寻找合适的词,“变得不像他了。他说他不是他了。他说他叫005。”
候诊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005移植到他身上了。”姜知许的声音很轻,“不是死了之后移植,是活着的时候移植。药物——白色瓶盖的药物——可能不只是镇定剂。它在降低人的意识抵抗力。抵抗力的门槛越低,005意识体就越容易进入。”
“所以我们吃的是什么?”赵磊盯着桌上的药瓶,声音发紧。
“样本量太小,无法下结论——但如果赵峰的队友在服用白色药物后被005替换,那白盖药物就不是安全的。或者说,在这个副本里,不存在绝对安全的药物——所有的药都是移植的载体。”
赵峰又灌了一口水,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在场的人,突然皱起了眉头。
“你们——几个人?”他问。
“七个。”洛寒川说。
赵峰挨个点了一遍人头,嘴唇翕动着数到七,然后摇了摇头:“不对。我看你们是八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八个?”赵磊快步走到赵峰面前,转过身让他看自己的后背——好像后背会多长出一个人来似的,“你数清楚了,我们明明——”
“七个。”赵峰说,“不对,是七个。刚才可能是眼花了——走廊里待太久了,眼睛有点花。”他揉了揉眼睛,“七个。”
他的语气是确定的。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所有人都听到了。
洛寒川看着赵峰。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走廊里,从南区跑过来,一个人,活了一天。他说他的队友被005替换了,他说他看到了八个——然后改口说是眼花。
每一个环节都有疑点。
但他带来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南区有更严格的规则,白色药物的作用是降低意识抵抗力,005的移植可以在活人体内完成。
这些信息和地下室记录册的内容完全吻合。如果赵峰在撒谎,那他也是掌握了副本深层信息的撒谎者。
“你刚才说你的队友被替换成了005,”洛寒川说,“005还在你们那边吗?”
“在。我把他锁在药房里了。”赵峰说,“他还没来得及出来。但他说——他说八点之后,第二天规则启动,病人守则第五条会被激活。”
“第五条是什么?”
赵峰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说:“第五条是——‘不要帮助不存在的人’。帮助不存在的人,等于把自己标记为不存在的人。”
候诊室里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
第一条按时服药。第二条不要照镜子。第三条查房时可不应门。第四条不要单独行动。第五条背后有东西身。
但赵峰说的第五条,和他们掌握的第五条不一样。
“这是南区墙上的规则?”姜知许追问。
“对。南区的病患守则只有五条,和你们这边可能不一样。我们那边的墙上有完整的规则列表——我抄下来了。”赵峰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五条规则:
一、每早八时服药,不可提前,不可延后。
二、不可照镜子。
三、医生查房时,首可不应门,次后必须应门。
四、不可单独行动。
五、不可帮助不存在之人。
“第三条不一样。”宋知婉指着赵峰的纸,“我们这边不知道次后必须应门这一条。”
“你们这边可能规则不全。或者规则故意被拆成了不同版本。”赵峰说,“如果你们这边的规则写的是‘背后有东西身’,那南区的规则就是‘不帮助不存在的人’。两条可能都是真的,只是各自适用于不同的区域。”
姜知许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正在把两套规则交叉比对。
“如果两套规则都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同时受这两套规则约束。”他抬起头,“不能转身,也不能帮助不存在的人。而我们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从醒来到现在,他们在没有任何防范的情况下,已经和两个“不存在的人”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他们一直在互相帮助——递水、分饼、搀扶走路、守夜。如果“帮助不存在的人”这条规则也在北区生效,那他们七个人里,每一个都可能在无意中犯规了。
“但我们还没有人被标记——除了灯少了两盏之外,没有人死。”赵磊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个可能。”洛寒川说,“要么,这条规则南北区不互通,只限制南区。要么——”
“要么我们帮的两个‘不存在的人’,还没有被任何一条规则抓住。”姜知许接上。
安静。
然后周德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后脊发凉的话。
“那我们接下来帮人之前,是不是得先确认对方存不存在?”他指了指赵峰,“我们怎么知道他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