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有块水渍。
洛寒川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像是在喊什么。他数过,从左到右大约四十厘米,边缘有两道往下淌的痕迹,像眼泪。
这是北山监狱七号囚室的天花板。他躺在这里第两百三十七天,也可能是两百三十八天——监狱里没有历,时间是一块被揉皱的抹布,早就失去了形状。
诈骗罪,无期。判得比人犯还重。
不过这事说来蛋——他骗的是个搞电信诈骗的,黑吃黑,对方比他先报警。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数钱,连人带赃一块儿端了。法庭上检察官念涉案金额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走廊尽头电子铃响了。晚十点,熄灯。
洛寒川闭上眼。铁窗外最后一丝光被掐灭,囚室沉入墨汁一样的黑暗。监狱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起床、劳动、吃饭、睡觉,复一。他早就适应了,甚至觉得这里比外面安静——外面的人太吵了,满嘴谎话。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脚是凉的。不是囚室水泥地那种闷钝的凉,是瓷砖的凉,光滑、锋利,像刀刃贴着脚底,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他在囚室里明明是穿着袜子的。
洛寒川睁开眼。
头顶是盏白炽灯,老式搪瓷灯罩,积满了灰。几只飞蛾正绕着灯泡扑腾,翅膀撞出细碎的啪啪声,鳞粉扑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还有别的。
他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腐肉。蛋白分解产生的硫化氢、尸胺、腐胺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去年夏天,监狱隔壁的老小区死了个独居老太太,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开门的时候那个味道飘过了整条街。一模一样。
洛寒川没有动。他先用眼睛扫了一圈。
是个诊所,或者说像诊所的地方。三张铁架床并排摆着,白铁皮生了锈。他躺中间那张。左边床上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散在枕头上。右边是个胖子,秃顶,睡衣扣子崩开了两颗,肚子鼓得像扣了个锅。两人呼吸均匀,还在睡。
墙上挂着个圆钟,指针卡在十二点,秒针不动。钟盘上有一道裂纹,从十点裂到两点,像是被人砸过。天花板四个角各装了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有人在看。
洛寒川坐起来,掀开身上的白布。囚服还在,北山监狱那套,左口编号7014,一个字没少。手腕脚踝活动自如,没有束缚,没有外伤。但衣服是净的——他在监狱穿了两百多天的囚服,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这件没有。
不是梦。梦不会把毛边都补好。
右边床上的胖子醒了。他醒的方式很特别——整个人弹起来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从床上弹到地上,肉砸在瓷砖上闷响一声,然后四肢并用地爬起来,后背撞上墙,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这——这他妈哪儿?”
汗珠正从胖子的鬓角往下滚,滑过腮帮子,滴在睡衣领子上。瞳孔放大,呼吸短促,鼻翼一扇一扇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不知道。”洛寒川说。
胖子伸手掐自己的脸,力气不小,留下一个红印子。他嘶了一声。
“不是梦?”声音发飘。
“应该不是。”
左边的女人也醒了。她没弹起来,没尖叫。她是蜷缩着睁开眼睛的,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醒来的猫——先睁开一条缝,确认周围,然后慢慢张开全部。
她看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块表的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一个随机的时间。但她还是握着,像握着什么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你叫什么?”洛寒川问她。
“宋知婉。”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
“做什么的?”
“护士。市三院ICU。”
胖子嘴:“我叫周德胜,搞建材的。兄弟你呢?”
“洛寒川,服刑人员。”
周德胜张了张嘴。“服刑人员”四个字明显不在他的预期答案里。他目光在洛寒川的囚服上停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宋知婉站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瓷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走到铁门前,透过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像住院部的走廊。”她说。声音平稳了些,专业判断能让她镇定。
周德胜刚想说话,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两下,滋滋响。
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从哪个方向,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像墙壁里埋满了扬声器。电子合成音,没有语调,像银行叫号机在念判决书:
“欢迎来到梦魇空间。”
“你们已被选中,副本名称——‘仁济诊所’。通关条件:生存七天。规则说明:副本中存在鬼物,拥有一至五条人规则。规则内容请自行探索。违反规则者,当场死亡。祝你们好运。”
声音断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周德胜第一个炸了。
“有病吧你们!”他冲到铁门前,巴掌拍得铁门哐哐响,“什么鬼啊怪啊的,拍综艺节目是吧?非法拘禁是吧?我有个表弟在派出所,赶紧开门!”
他越拍越用力,掌心拍红了,声音在房间里来回弹。
宋知婉没有哭。从醒来到现在,她眼眶一直是的,只是攥碎了表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洛寒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恐惧但不失控,紧张但能思考。有用的人。
“门是铁的,”他说,“拍不开。”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你先别拍。让我听点东西。”
周德胜愣住,下意识闭嘴。
洛寒川走到铁门前。除了回音之外,外面还有一种很细的、几乎听不到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瓷砖上拖过去。
他凑近小窗。
走廊很窄,对面是一扇一模一样的铁门。走廊尽头有盏昏黄的灯,光照范围大概三米。就在光照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白大褂,身形模糊。灯光只照亮了白大褂的下摆和两只手,手指很长,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弯曲。脸大半藏在暗处,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
那嘴角正在往上翘。
在笑。
洛寒川没有动。他盯着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开始在心里计数。一、二、三。三秒后,身影退了一步,融进了黑暗。不是转身走,是直接后退,像被黑暗吞进去的。
“外面有人?”周德胜声音发紧。
“有东西。穿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和我对视了三秒,退走了。”
“是人是鬼?”
“你希望是什么?”
周德胜答不上来。
洛寒川转身走向墙角的铁皮柜子。没锁,他拉开柜门:绷带、手术刀、酒精、缝合线,还有一本皮面登记簿,落满了灰。
宋知婉接过去翻开。纸张发黄,边缘脆得掉渣,有一股霉味。第一页是一排排人名,钢笔字,写得一笔一划,工整到不对劲——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张建国,男,42岁,第1天,存活。”
“李红梅,女,35岁,第2天,存活。”
“赵志强,男,28岁,第3天,死亡。”
“孙丽丽,女,23岁,第3天,死亡。”
“王德胜,男,51岁,第4天,死亡。”
洛寒川接过登记簿继续往下翻。九页纸,每页二十个名字。从第一页到第九页,所有名字最后两个字都是同一个结果——
死亡。
没有一个人活过第七天。
页边粘着一头发,长的,黑色,带毛囊。洛寒川捻起来看了看,弹掉。翻到第九页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钢笔尖划得很深,墨迹渗透纸背:
“时间到了。没人活下来。这次我会做得更好。”
下面还有两个字被粗重的笔画划掉了。洛寒川把纸举起来对着光,只辨认出第一个字的残留结构:“医——”
“一百八十个人,”他说,“全死了。”
周德胜的脸唰地白了,那种白从发际线一直蔓延到脖子。
就在这时——
灯灭了。
不是闪,不是渐暗,是一瞬间全黑。黑暗浓稠得像实心的东西,压在眼球上能感觉到重量。
黑暗中有人抽了一口冷气,是周德胜。宋知婉没有出声,但洛寒川听到她后退了半步。
然后声音来了。脚步声,湿漉漉的,像穿着浸透水的布鞋踩在瓷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噗叽”的水声尾音。很慢,间隔至少两秒,像一个不需要呼吸的东西在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铁门外面。
哐——哐——哐。指关节敲门,三下,不快不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湿漉漉的,像说话的人嘴里含着什么液体:
“病人在吗?”
停顿。
“医生来查房了。”
周德胜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洛寒川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东西没有直接推门进来。它敲了门,问了话,在等。等回应。
门外的东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远处去了。噗叽,噗叽,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灯亮了。
周德胜顺着铁门滑坐下去,裤湿了一片。他自己低头看了看,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没有进来。”洛寒川说。
宋知婉点头:“它在等我们应门。”
“所以它不能随便进来?”
“有条件。敲门,问话,等回应——它在遵守某种规则。如果它能直接推门进来,我们三个现在已经死了。”
周德胜抬起头,嘴唇哆嗦:“那我们一直不开门就行?”
“不一定。”洛寒川说,“要看这个副本的耐心怎么样。”
话音刚落,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另一扇铁门被推开的铰链声,接着是什么重物被拖拽的闷响。然后是一个活人的声音,年轻的、气急败坏的:
“走慢点行不行!我脚都崴了!”
另一个声音更冷更远:“再慢鬼就追上了,你自己选。”
周德胜猛地站起来,差点滑倒:“还有别人?”
洛寒川走到门前往外看。走廊那头有两束光在晃动,手电筒的冷光,照出两个男人的轮廓。前面那个个子不高,卫衣牛仔裤,走路一瘸一拐。后面那个身板笔直,寸头,手里攥着一拖把杆,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
正常人,活的。
洛寒川抬手敲了敲铁门:“这边。”
手电筒光柱扫过来。寸头男人走近,隔着门打量了他两秒。那目光不是害怕,是评估。
“开门。”他说。
洛寒川按下墙壁上的隐藏按钮,铁门弹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卫衣男一进门就靠墙揉脚踝,嘴里骂骂咧咧。寸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在周德胜湿透的裤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就你们仨?”卫衣男抬起头,“行,我叫赵磊,跑工程的。这位是——”
“陈默。”寸头男人报了名字,声音和他的步伐一样净利落,“侦察连退役。”
周德胜眼睛又亮了:“兄弟你当兵的?有没有——”
“没有。”陈默打断他,“就一拖把杆,走廊捡的。打鬼够呛,能骨折。”
赵磊缓过气来,开始说正事:“我们那排有四个房间,我们那间还躲着一个女的,姓方,是个老师,死活不肯出来。对面房间好像也有一个,门锁着,我敲了没开。”
“几个房间?”洛寒川问。
“我们那排四个,加上你们这排,走廊两头加起来大概六七间。”
宋知婉走到门口,指着走廊尽头一盏红灯:“六个。灯上有数字,应该是存活人数。这个副本里目前活着的,算上我们,总共六个。”
赵磊愣了愣:“你怎么确定?”
“护士的习惯。ICU每个床位都有红绿灯,红的走了,绿的活着。”
陈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评估的意味更重了。
“先把人凑齐,”洛寒川说,“六个人把所有线索拼一拼。分开行动是最蠢的选择。”
赵磊带路,五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头顶灯管坏了几,每经过一段黑暗,赵磊就拿手电筒扫一下前面。光柱滑过白墙上的污渍、地上的暗色斑点、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有一扇铁门没关严,露出一指宽的缝。经过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凑近往里看了看。
“怎么了?”周德胜声音发紧。
“没什么。”陈默说。但他多看了两秒才跟上。
走到走廊尽头,赵磊停在一扇铁门前:“这里,有个戴眼镜的兄弟。刚才我敲门,他说他在做笔记,不出——”
话没说完,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戴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画满了符号和箭头。
“哦,都来了。”他说,“正好,我的数据收集完了。”
赵磊愣了:“你……知道我们要来?”
“走廊里脚步声六人份,门外的呼吸频率五种,其中一种偏肥胖有轻度呼吸道阻塞——应该就是这位。”他看向周德胜。
周德胜下意识捂住了脖子。
“姜知许,”眼镜男推了推镜框,“数学系博士在读,方向博弈论与概率模型。”
陈默盯着他手里的纸:“你分析出什么了?”
“两点。第一,登记簿上的死亡分布有明显规律。前三天死亡最少,第四天开始飙升,第五第六天是高峰,第七天零存活。说明鬼的人规则前期宽松,越往后越紧。第二——”他指向走廊,“走廊另一头有楼梯通往地下室,我去探了五米,闻到福尔马林。下面可能是手术区或者解剖区。”
赵磊倒抽一口气:“你还去探了?”
“科学需要数据。”
“你不怕死啊?”
“怕是一种情绪,”姜知许推了推眼镜,“情绪扰判断。”
洛寒川开口了:“还有一个人,姓方的老师。”
他们来到对面房间。铁门推开,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三十出头,长发,怀抱着拖把杆。眼睛红肿,但此刻没有哭。她警惕地瞪着门口的人,像一头被到角落的困兽。
“别过来。”声音嘶哑,但语气很硬。
赵磊往前走了半步:“别怕,我们是——”
“我说别过来!”她举起了拖把杆。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凶。
宋知婉拦住了赵磊。她一个人走进房间,蹲下来,和方婧保持平视。
“方老师,我是护士。我见过很多死人的样子。我可以告诉你,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待着是死得最快的。”
方婧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你不信我们,可以。但信逻辑。如果外面有鬼,我们进来了,说明鬼也能进来。如果我们想害你,已经在你面前了,你抱着拖把杆没用。”
十秒后,方婧放下了拖把杆。宋知婉伸出手,她握住了。
七个人最终聚集在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一间废弃的候诊室。几把掉漆的木椅围成半圈,天花板上吊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裂了,没有信号,满屏黑白雪花无声地跳动。
赵磊拍了拍手:“行,人到齐了。咱们要几件事——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找到吃的喝的,然后——”
“食物和水我找到了。”姜知许举起一瓶矿泉水晃了晃,“走廊北端储物间,够七个人吃五天。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储物间隔壁是停尸房。”姜知许推了推眼镜,“三具尸体,两男一女,穿病号服,冷藏保存。其中一具是睁着眼睛的。裹尸袋的拉链在头部有一道缝隙,有雾气——说明已经睁了有一阵了。”
周德胜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下,弹起来又坐下。
“那它会不会……”
“目前不会,但不确定。”姜知许说,“建议取食物至少两人一组。”
方婧一直没说话,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宋知婉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洛寒川走向墙上挂着的一块黑板。上面有几行粉笔字,被擦过但没擦净。他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露出几个字:
“病患守则——”
“第一条:按时服药。服药时间为每——”
后面断了,笔迹被人蹭花了。
“这里以前住过病人。”洛寒川说,“铁门、查房、按时服药——都是住院管理流程。如果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病人’,这些守则可能还在生效。”
“不遵守呢?”周德胜问。
没人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电视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屏幕上不再是雪花,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像是一个房间,灯光很暗,一排铁架床。镜头在缓慢移动,像被人推着走。然后停住了,对准一个角落。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病号服,脸埋在膝盖间。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脸是模糊的,但嘴角的形状——和走廊里那个白大褂一模一样。
屏幕一闪,黑了。恢复成雪花屏。
候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七个人的呼吸声。
“刚才那个……”赵磊吞了口唾沫,“是监控?”
“不对。”洛寒川盯着黑掉的屏幕,“镜头在主动移动。不是监控——是那个东西在拍我们。”
门外,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哼唱声。
是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童谣。调子很欢快,歌词含糊不清,只有最后一句清楚: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闭上眼睛不要动——”
越来越近。
赵磊冲过去把门关上。关门一瞬间,他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穿病号服的瘦小身影正拍着一只皮球,一下一下地往这边走。每拍一下,球弹起来的高度都不一样。
因为球不是圆的。赵磊没看清那是什么。
他拉上门闩,背靠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洛寒川站在候诊室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墙上那些黑掉的监控摄像头。
他在想一件事。
规则要猜,猜错的代价是死。怎么试,才能不付出代价?
他需要一个人去试。
但他不会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