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赵峰的十分钟
候诊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赵峰。
自从鬼医生查房时说出那句“多了一个人”之后,赵峰就像被钉在了一道无形的墙里——他是南区的人,在北区是异类。他带来的规则、他口中的队友替换、他口袋里多出来的钥匙,每一条信息都有价值,但每一个信息也都让他显得更可疑。
洛寒川把金属盒子底层那张小纸片夹在指间,反复看了几遍。003不是敌人,003是钥匙。被003带走的人才能进手术室。这两句话和林远舟之前的所有留言风格一致——简短、隐晦、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把纸片递给姜知许。姜知许接过去看了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远舟说003不是敌人。但我们刚刚才推断出003是钟,会在第三天带走不被规则保护的人。”姜知许把纸片翻过来看了背面,“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被003带走不一定是坏事?”
“更像是——被003带走是某种必要条件。”洛寒川说,“他说‘不被003带走的人永远找不到出口’。反过来说,只有被003标记过、被从时间里移除的人,才能看到或进入手术室里的出口。这就是为什么001要阻止出口打开,005想借出口扩散宿主,006需要一个帮手来替它作——因为006自己可能不符合进入手术室的条件。”
“006没有被标记过。”宋知婉接上了这个思路,“006是完美适配的活人身体,它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地遵守所有规则,确保自己不被任何一只鬼标记。但正是因为它太小心了,它反而失去了进入手术室的资格。它需要一个被标记过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帮它打开出口。”
“所以第一天的第一个被标记者,”陈默说,“在006眼里不是累赘,是资源。”
候诊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迅速算了一笔账——如果被003标记是进入手术室的前提条件,那已经被标记的人反而拥有了某种特殊的“资格”。而那些小心翼翼不犯规的人,可能到最后一天才发现自己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前提是林远舟说的是真话。”姜知许提醒道,“他在005的身体里,意识共生的状态不排除被005影响。他留下的信息我们只能交叉验证,不能全信。”
洛寒川点头。他把纸片收回金属盒子,扣上盒盖。
“今天晚上先过查房关。查房之后,我要和赵峰单独谈。”
查房在按部就班的节奏中结束了。鬼医生提问完毕后带着三个白大褂离开了候诊室,没有额外发生任何事情。
鬼医生走后,候诊室里的紧张气氛稍微松了一些。赵磊把铁管靠在墙上,坐下来揉了揉肿得发亮的脚踝。周德胜长出一口气,摸耳垂的频率终于慢下来。
洛寒川走到赵峰面前。
“跟我来。”
赵峰抬起头:“去哪?”
“走廊。不远,就在门口。我要问你几件事,单独问。”
陈默看了洛寒川一眼。单独谈话——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敏感动作。但他没有阻拦,只是把拖把杆换了个手:“门开着。我在里面能看到你们。”
走廊里,洛寒川背靠着墙壁站着。赵峰站在他对面,光着的脚在瓷砖上不安地蹭了蹭。
“你从南区过来的那十分钟,”洛寒川开门见山,“现在能回忆起来的,有多少?”
赵峰皱起眉头,努力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一片空白。从南区药房门口到北区走廊口,中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只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冷。”赵峰说,“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上放了一块冰。那种冷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整个脊椎,然后突然消失了。消失的时候我就站在北区走廊口了。”
洛寒川盯着他的眼睛。赵峰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睡眠不足还是刚才回忆的时候太用力了。
“那把钥匙——我现在告诉你它是什么。”洛寒川说,“它是手术室的钥匙。手术室在地下室最深处,里面有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只有被003标记过的人才能打开。钥匙是林远舟留在南区的,他借你的手送到了北区。”
赵峰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
“所以那十分钟里——我见了林远舟?”他问。
“或者林远舟见你。他可能在你的记忆空白期里和你说了什么,然后把钥匙塞进了你的口袋。洗掉记忆不是他的作——是005为了保护宿主信息不泄露而启动的保护机制。你不记得那十分钟,恰恰说明那段时间里你接触了005的宿主控制权。”
赵峰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后脑勺。
“所以我被利用了。”
“对。但不一定是坏事。”洛寒川说,“林远舟给你的不只是一把钥匙。他还给你留了一句话——003不是敌人,003是钥匙。被003从时间里移除的人才能进入手术室。你是南区的人,南区的规则明确写了‘不可帮助不存在之人’。但林远舟把一个‘不存在之人’的钥匙塞给了你,而你帮了。帮了不存在之人——等于你自己也进入被标记的序列。”
赵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说——我也被标记了?”
“可能。你穿过走廊的那十分钟,可能在南区帮了一个被标记的队友而不自知。或者——你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触犯了南区的第五条规则。总之,你现在和我们中间的某些人一样,处在被标记但未被移除的状态。”
赵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照常吃药,遵守规则。在第三天钟响七次之前,什么都不做。”洛寒川顿了顿,“但如果林远舟说的是真的——你已经被标记了——那第三天钟声响过之后,你会是第一个能看到手术室入口的人。”
赵峰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洛寒川转身回了候诊室。赵峰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更沉了。
候诊室里,姜知许正把笔记摊在桌上给大家讲解第三条规则的细节。看到洛寒川回来,他抬起头:“谈完了?”
“谈完了。”洛寒川走到桌前,“明天早上第三次服药,白盖。不变。”
周德胜摸了摸喉咙,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但没说什么。
“第三天规则全面激活之后,钟会响七次。第七次钟响之后,被标记的人会被003带走。”洛寒川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但据林远舟的最新留言——被003带走不是死亡,是进入手术室的必要条件。所以第三天会有两种结果:没被标记的人继续留在这里等第四天,被标记的人被003送进手术室,提前面对出口。”
“那就是说——明天晚上我们就知道谁能进手术室了?”赵磊问。
“对。”
“然后呢?进去的人能出来吗?”
洛寒川沉默了一瞬。林远舟的留言里没有这一条。进了手术室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线索。鬼医生不想让出口打开,006需要一个帮手替它开门,005想借出口扩散所有宿主——三方利益全部交织在手术室里。提前进去的人,就是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出来不出来了,要看第四天的规则。”洛寒川说。
这一夜过得比第一夜更安静。守夜的人换成了洛寒川和赵磊,凌晨的班次。赵磊靠着墙,脚踝上盖着一条从白大褂上撕下来的布条搓成的冰敷带,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说——我们这几个人,最后能活几个?”他问洛寒川。
洛寒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走廊里那盏红灯,五个光点安静地亮着。
“先活过第三天。”他说。
早上六点半,姜知许准时醒了。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脉搏,然后翻开笔记开始计时。
“离八点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他说。
所有人都醒了。周德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方婧叠好身上的白大褂放到一边,赵峰用矿泉水洗了一把脸。一个人在副本的第二夜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答案写在每个人的脸上。黑眼圈、裂的嘴唇、不自觉颤抖的手指。但眼睛是醒的。第二天的经历已经把“恐惧”这种情绪从奢侈品变成了常用品,每个人都在适应。
洛寒川拿起昨天从药房带回来的白色瓶盖药瓶。拧开,七片白色小药片倒在掌心里。
“吃。”
一人一片,矿泉水送服。周德胜吃药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吞下去之后按着口等了十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喉咙没堵。”
“那就对了。白盖是正常的。”姜知许也吞下自己的那片,“首三白盖——说明第三天必须继续吃白色,不是蓝色。完整版规则救了至少一个人。”
话音刚落,候诊室墙上的圆钟发出了第一声钟响。
当。
所有人同时看向钟。指针停在了一个固定的角度——大概指向七点半。
“离八点还有半小时,已经开始提前响了?”赵磊握紧了铁管。
“第一声。”姜知许在笔记上写道,“钟响七次。还剩六次。”
第二声钟响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当——和第一声之间只隔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
间隔越来越短。到最后两声几乎是连在一起的,像心跳骤停前的最后两下震颤。
第七声钟响落下之后,候诊室里的光灯全部灭了一瞬间。然后重新亮起来。
“谁被带走了?”周德胜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飞快地数了一遍在场的人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还是七个人。
但走廊里那盏红灯发生了变化。原本的五盏小灯——现在亮着的是四盏。
又少了一盏。
“第三个人被标记了。”宋知婉说,“被003带走的——是第三天的标记者。不是之前标记的,是新标记的。就是说,今天有人触犯了规则。”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彼此脸上扫来扫去。每个人都还在,但灯少了一盏。有人被003带走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候诊室里。
“第三天的规则全面激活了。”洛寒川低声说着,走向门口,“我去确认一件事。”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那盏红灯的下方,多了一行用粉笔写在地上的字。不是林远舟的笔迹,不是鬼医生的血色留言,是一种更古老的、像用指甲划在石灰墙上的字体:
003已接收第三人。
手术室入口:已激活。
开门条件:被接收者独自进入地下室。
洛寒川把这行字读完之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赵峰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在苍白之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走廊尽头——刚才钟响第七声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赵峰指着走廊深处的黑暗区域,“一扇绿色的铁门,上面写着‘手术室’。”
洛寒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半死不活的光灯。
“只有你看得到?”洛寒川问。
赵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我刚才问宋护士有没有看到,她说她什么也没看到。”
洛寒川回到候诊室里,把所有人的反应一一确认。结果是——只有赵峰一个人能看到廊尽头的绿门。其他六个人的视线里,那里只有一堵白墙。
“赵峰看到了手术室的门。林远舟的留言是对的——被标记之后才能看到入口。赵峰就是第三天的被标记者。”
“那他应该去吗?”方婧问,“独自进地下室——这是地板上的规则写的。”
赵峰站在门口,一边是六双看着他眼睛的人,一边是只有他能看到的绿门。
“我得去。”他说,声音不是很稳,但语气很坚定,“我有钥匙。我看到了门。不管里面有什么——我是第一个得到入场券的人。错过这个机会,出口可能就永远不会打开了。”他转向洛寒川,“你说的,被003带走的人才能进手术室。我被选中了。”
洛寒川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了手。手掌摊开,上面是一把铜质钥匙——那把标着“E”的钥匙,他一直没有还给赵峰。
“下去之后,不管看到任何东西,先找到出口的位置。不要试,不要开门,只确认位置然后回来。出口只能在第六天打开——第四天第四夜是死者的时间。你必须在明天天亮前回到候诊室。”
赵峰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光着脚走过了走廊的瓷砖,朝只有他能看见的那扇绿门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之后,候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默说了一句话:“他会不会不回来?”
洛寒川看着赵峰消失的方向,把后背靠在了冰冷的墙上。
“如果他是006的帮手——那就不会回来。如果他是被利用的——就一定会回来。所以我们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