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本封底内侧那一行字,洛寒川看了三遍。
“规则会变。第七天的规则和第一天截然不同。能活到第七天的秘诀只有一个——让鬼替你去死。”
他把病历本递给姜知许。姜知许接过去,翻到封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
“这个人的笔迹和登记簿上的是同一个。都是林远舟。”姜知许说,“他留下的线索是有层次的。登记簿最后一页是第一层——‘没人活下来,这次我会做得更好’。牌背面是第二层——001到006的编号和006会伪装的警告。病历本是第三层——规则动态变化的确认,以及一个通关策略的方向。”
“让鬼替你去死。”宋知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什么意思?让一只鬼去另一只鬼?”
“可能。”洛寒川说,“005怕006,005用规则限制006。如果规则对鬼也有效,那人就可以利用规则让鬼触犯规则。鬼违反了规则,后果可能和人一样——死。或者至少被削弱。”
“这不是借刀人,”陈默说,“是借规则鬼。”
赵磊把铁管靠在肩膀上,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具体怎么作?我们连规则都没摸全,怎么让鬼犯规?”
“所以要先把规则摸全。”洛寒川把病历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但在那之前,先活过第一次服药。”
墙上的圆钟依旧卡在十二点。没有时间参照,所有人都靠着姜知许的脉搏计时来估算。从他醒来到现在,脉搏计数已经过了大约七个小时。离早上八点,还有不到一小时。
洛寒川拿起柜台上的药瓶。白色塑料瓶,铝箔封口完好,标签上印着“镇定”两个字。他拧开瓶盖,撕掉封口,把七片药倒在掌心里。
白色的小药片,没有任何标记,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气味。
“一人一片。”他说,“八点准时吃。”
“现在分?”周德胜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现在分。到了时间直接吃,不用再找药瓶。”洛寒川把药片一片一片地放在每个人手心里。周德胜接过药片的时候手在抖,差点掉在地上。陈默接过来直接塞进上衣口袋。宋知婉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药片,举到眼前看了看。
“没有厂家标识,没有刻痕,没有包衣。”她说,“不是正规药厂生产的。但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正规药厂已经不重要了。”
姜知许把药片放在笔记纸旁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药片的形状,在旁边标注了大小、颜色、质地,像是在做实验记录。方婧把药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心出汗了也不松开。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药片,又看了看洛寒川:“你呢?你也有?”
“七片。一人一片。”洛寒川把属于自己那片从掌心捻起来,“我最后一个吃。”
“为什么?”
“如果药有问题,最后一个吃的可以观察前面人的反应。”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公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最后一个吃的人,如果前面的人都出事了,他可以选择不吃。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前面的人都没事,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下去。没有作弊的可能。
这是一种把自己放在最后才能规避风险的安排。不是逞英雄,是让所有人都没有理由拒绝吃药。
“行。”赵磊把自己的药片也攥进了手心。
回到候诊室之后,气氛变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八点。
姜知许坐在地上,左手搭在右腕上,每隔几秒就默数一次脉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旁边摊开的笔记纸上画着一排正字,最后一笔被反复描过,显得格外浓黑。
洛寒川站在门口,后背靠着墙。他也在数——不是数脉搏,是数走廊里那些时断时续的细微声响。远处有水滴声,隔十几秒滴一下。更远处有时能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但从来没有一扇门真正打开过。
方婧坐在宋知婉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肩膀几乎挨着。从被影子攻击到现在,方婧对宋知婉的信任显然超过了对其他人的。
周德胜缩在角落,把药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怕它跑了一样。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可能是念佛,也可能是骂人。
陈默在磨拖把杆。用从储物间找来的一块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木杆的顶端,把它磨尖。
“到了。”姜知许突然说。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按我的脉搏计数,从醒来到现在八小时左右。留出误差区间——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五十分到八点十分之间。可以服药了。”
候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洛寒川把自己的药片举到嘴边。
“我先看你们吃。”他说。
宋知婉第一个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吞下去。然后是姜知许、陈默、赵磊、方婧。周德胜是最后一个——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药片从掌心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闭着眼睛塞进嘴里,硬吞了下去。
洛寒川看着每一个人都咽下了药片。等了大约三十秒,没有人出现异常反应。他把自己的那片放进嘴里,用矿泉水送下去。药片没有什么味道,微微发苦,和普通的镇定类药物差不多。
“有什么感觉?”宋知婉问所有人。
“没有。”陈默说。
“没感觉。”赵磊摸了摸肚子。
“嘴里有点苦。”周德胜咂了咂舌头。
姜知许已经开始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服药时间约八点零三分,剂量20mg,目前所有人无不良反应。”
洛寒川把矿泉水瓶放下,开口说:“第一关过了。接下来——”
他的话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歌声。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了,从走廊深处飘过来,唱的还是同一首童谣。调子很欢快,歌词含糊不清,但这一次,最后一句的歌词变了。
之前是:“医生来了,医生来了,闭上眼睛不要动。”
这一次是:“吃了药了,吃了药了,哪个孩子没有吃——”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候诊室门外。
哐哐哐。三下敲门声。然后那个沙哑的、湿漉漉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
“查房时间到了。服药情况核实。”
所有人都没出声。洛寒川走到门前,透过小窗往外看。鬼医生站在门口,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闭着眼睛,嘴角上翘。但这一次,它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那个拍人头的瘦小身影。穿着病号服,长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裂开的嘴。它手里抱着的东西——赵磊说得没错——确实不是球。是一个人头,头发缠成一团,面部的肌肉已经萎缩得贴在骨头上,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像是在笑。
鬼医生抬起手,又敲了三下门。
“不开门也没关系,”它说,“今天是第一次服药,规则允许你们不应门。但我要提醒各位——药不能停。明天早上八点,第二次服药。如果有人没吃——”
它没有说完。身后的瘦小身影把人头往门上一按,头骨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然后两个东西一起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脚步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赵磊长出一口气,滑坐在地上:“它说今天规则允许不应门。也就是说,第一天真的是宽限期。”
“但它也说了,明天第二次服药。”姜知许说,“第二次服药之后,规则是不是还这么宽松,就不好说了。”
洛寒川回到候诊室中央,把现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林远舟的留言、鬼医生的行为模式、服药时间的确认、第一天规则宽松的验证——每一条信息都在拼同一张拼图。
“我们现在掌握的规则,”他竖起一手指,“第一条:每天早上八点服药。不吃的后果未知,但从鬼医生的威胁来看,后果严重。”
“第二条,”第二手指,“不要照镜子。这条是直接被林远舟写在纸条上的,而且在镜子里我们确实遇到了006。”
“第三条,”第三手指,“医生查房时——至少在第一天的查房时——不应门不会触发死亡。”
“应该还有。病患守则是五条规则。”姜知许翻开他的笔记,“第一天我们摸到三条,剩下两条如果能在第三天之前摸出来,胜算会大很多。”
“所以今天的目标不是躲,”洛寒川说,“是搜。把这栋建筑上上下下每一层都搜一遍。找到完整的病患守则,找到林远舟剩下的线索,找到006和其他鬼的人条件。”
“分两组。”陈默说,“一组搜一楼,一组搜地下。效率最大化。”
洛寒川摇头:“不行。第一天是低风险期,但不等于无风险。分两组的话,如果其中一组遇到鬼攻击,另一组完全不知道。一旦死人,我们连死的是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信息就断了。”
“那就集体行动。”陈默没有争辩,“一间一间搜,搜完一层再搜下一层。”
决定做出之后,七个人重新出发。这一次的路线和之前不同——他们先去了之前没探过的一楼东侧。东侧的格局和西侧差不多,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刷着红漆大字:病区A。
推开铁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病区A比走廊宽敞得多。头顶是拱形天花板,每隔几米吊着一盏光灯,全都亮着,光线惨白。两侧是一排排铁架床,床单整齐地铺着,枕头靠着床头,每一张床都像是有人刚整理过。
但床上没有人。
一张张空床整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张床的床尾都挂着一张病历卡,上面写着名字和编号。洛寒川走到最近的一张床前,拿起病历卡。
姓名:周秀兰
编号:003-2
状态:移植中
他又看了旁边的一张。
姓名:马国良
编号:003-3
状态:移植中
一排十几张床,全是编号003。再往前走,编号变成了004,然后是005。
整个病区A,是一个大规模意识移植的收容区。每一个病人都对应着一个鬼的编号——003、004、005——每个编号都有多个副本。
“这些是宿主。”姜知许低声说,“不是病人,是宿主。鬼的意识被移植到这些人身上,然后观察哪个宿主能承受得住。承受不住的就死,死掉的就换下一个。”
“跟种庄稼似的。”赵磊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寒。
走到病区A的尽头,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白板上用磁铁钉着几十张病历卡,密密麻麻,按编号排列。白板最上方用红笔写着四个大字:
移植进度表
进度表的最下面一排,是编号006。006只有一张病历卡,和前面那些编号动辄十几二十张的规模完全不同。卡片上写着:
编号:006
宿主数量:1
状态:已完成
备注:完美适配。警告:不可复刻。
“006只移植了一次。”姜知许推了推眼镜,“而且成功了。其他编号移植了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宿主都失败了,005最稳定也只有尸体形态。但006——一次成功,完美适配。”
“完美适配意味着什么?”方婧问。
“意味着006有一个完美的活人身体。”洛寒川说,“它可以以活人的形态存在,可以混在活人里,和我们一起喝水、一起吃饭、一起恐惧、一起讨论规则。”
“林远舟在牌背面说的就是这个。”宋知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相信006说的话。006不是医生——006是一个拥有完美活人伪装的鬼。”
病区A的光灯突然全部闪了一下。惨白的光在刹那间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整栋建筑眨了一下眼。然后白板最右边,006那张病历卡的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即时贴。黄色的,新贴上去的,上面的字迹还是湿的:
你们中的一个是006。
它知道自己是006。
你们不知道。
赵磊不自觉地从白板前退后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铁管。他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六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警惕、茫然、互相打量。没有任何人能看出破绽。
洛寒川伸手把即时贴从白板上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滩水渍,带着极淡的红色。
“这场游戏的设计者——不管它是001还是000——它想要的是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排查,最后在恐惧中一个一个死掉。”他把即时贴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那我们就更不能内讧。”
他转向在场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着有力。
“006在我们中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它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不打算现在就排查——因为排查会消耗信任,而信任是我们最稀缺的资源。在规则没有完全摸清之前,任何内讧都等于自。”
“那你就让它混在我们中间?”赵磊问。
“让它混。”洛寒川说,“它想演,就陪它演。它想误导规则,就让它误导。在它的身份暴露之前,它必须假装和我们同舟共济——做和我们一样的事,遵守和我们一样的规则。等到规则全部摸清的那天,它的身份自然会暴露。”
“为什么?”方婧问。
“因为如果规则对人和对鬼都有效,那么鬼也会触犯规则。我们只需要观察——谁在规则面前的反应和我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