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来之后,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主动说要一起去。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每个人都想去,每个人都不想自己去。
洛寒川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脑子里已经在排序。陈默是必须去的,战斗力最高,冷静程度最高。姜知许得带上,他的眼睛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宋知婉想去——刚才她就主动提到了记录册——但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手指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她用一块从白大褂上撕下来的布条缠了两圈,布条已经被洇红了一小块。
“宋护士留在上面。”洛寒川说。
宋知婉抬起头,想说什么。
“不是不让你去,”洛寒川没等她开口就先解释了,“上面也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的人。赵磊脚崴了,周德胜吓破了胆,方婧刚被攻击过。如果我们在下面出了事,上面必须有一个能把剩下的人组织起来的人。这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
宋知婉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证明自己而跟人争辩的人。
“行。”她说,“如果你们半小时内没回来,我会带着剩下的人往走廊东侧转移。那边我们还没探过,可能有另一个出口。”
“三十分钟。”洛寒川确认了一下,“够了。”
陈默已经站在了门口,拖把杆握在右手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板上掰下来的。他把粉笔递给洛寒川。
“每过一个转角,在墙上画一个标记。如果迷路了,至少能原路返回。”
洛寒川接过粉笔,塞进囚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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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下地下室,气氛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探索,带着一种冷静的好奇心。这一次是目的明确的任务——找到记录册,翻看内容,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最多信息。但越是目的明确,那盏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就越让人觉得碍眼。
姜知许走在中间,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左右扫动。光柱扫过墙角的时候,能照到一些不该出现在楼梯间里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钳,半截输液管,一只摊开的橡胶手套,手指的部分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还套着一只手。
“刚才下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在不在?”陈默问。
“不确定。”姜知许说,“第一次我没注意地面。”
“我在注意。”洛寒川说,“刚才这段楼梯上只有水渍和血迹。没有手术钳,没有手套。”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有东西在我们上去之后来过这里。”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头顶灯管的电流声盖住。
洛寒川低头看了看那只橡胶手套。鼓胀的手指部分在轻微地起伏,不是风——地下室里没有风。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过了那只手套,继续往下走。陈默和姜知许跟上。
楼梯尽头的走廊还是原来的样子。无影灯残骸吊在顶上,推拉门上的小窗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但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血腥味。是消毒水,很新鲜,像是刚刚有人拖过地。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姜知许低声说,“上次我们离开的时候,人墙停在了办公室中间。不知道它们现在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了会更麻烦。”陈默说。
“什么意思?”
“在的话,我们知道它们在哪。不在的话——”陈默没有说完。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发现了一个变化。
第三扇门的小窗上,玻璃内侧,贴着一张脸。
灰色的皮肤,灰白色的眼球,裂的嘴唇。编号005。它把脸紧紧贴在小窗玻璃上,鼻尖压得变了形,像是在努力往外看。但当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它的眼球没有追随光——它不是在“看”,只是在“朝向”。
“它们出来了。”姜知许说,“从办公室出来了。这些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它们怎么进去的?”
“不需要开门,”洛寒川说,“它们是死人。死人不需要遵守活人的物理规则。”
陈默没有说话。他轻轻推开那扇贴着脸的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退回来。
“这间不是标本室。”他说。
“是什么?”
“储藏室。全是镜子。”
姜知许用手电照了一下。房间里确实全是镜子——落地镜、壁挂镜、梳妆镜,大大小小几十面镜子堆在一起,有的立着,有的靠墙,有的碎了。镜子互相反射,把三个人的影子层层叠叠地映出来。
不对。
“少了一个人的影子。”姜知许的声音绷紧了。
手电光扫过所有的镜面。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三个人的身影,两个清晰,一个模糊。洛寒川、陈默、姜知许——但在某些镜子里,第三个人的影子不是人形。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轮廓。
站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同时转身。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
姜知许回头看镜子——白大褂的轮廓还在,比刚才更近了。它站在镜中三个人的身后,袖子垂在身体两侧,袖口空洞无物,像是里面没有胳膊。
“它不在外面。”洛寒川说,“它在镜子里。不要盯着看。”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从镜子上撕开的。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倍。
办公室的门还是开着的。和上次一样。
但里面的人墙不见了。
十几具编号005的尸体,原本并排站在办公室正对门的墙前,现在全部消失了。只留下墙面上十几个浅浅的凹陷,是人站久了在墙皮上留下的痕迹。凹陷的高度、间距完全一致,像是一排看不见的展台空了。
办公桌上,那本记录册还在原处。
洛寒川走到桌前。记录册的封面是深绿色的硬皮,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登记”两个字可辨。册子摊开在某一页,旁边搁着一支涸的钢笔。
他低头看内容。
是一份名单。但不是登记簿上那种名字加期的简单记录,而是更详细的信息。
编号005-1,男,34岁,移植耐受良好,术后第三天自主呼吸。
编号005-2,男,28岁,移植耐受差,术后第七天排异反应致死。
编号005-3,女,41岁,移植方案调整中。
编号005-4,男,19岁,移植耐受待观察。
整页纸,二十多个条目,全部是编号005。每一个后面都跟着“移植”两个字。
“器官移植?”姜知许凑过来看。
“不对。”宋知婉从记录册的另一页翻到了更早的记录,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但语气很沉,“不是器官移植。你们看这个——
移植对象:005号意识体。
载体编号:005-1至005-30。
移植目的:寻找适配宿主。
移植结果:全部失败。
姜知许把这页纸举到手电筒光下,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们在把同一个意识移植到不同的人身上。不是器官,是意识。或者说——灵魂。”他推了推眼镜,“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所有的尸体都长着不同的脸,但编号都是005。不是长成像005,是被植入了005。”
“005是那个鬼。”洛寒川说。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几秒,姜知许翻到了记录册的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同——不是钢笔工整书写的记录,而是用什么东西慌乱写下的,墨迹歪斜,有的地方用力过度划破了纸面:
006失控了。
005拦不住它。
000在呼唤。
所有人都会变成000。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大,更潦草,像是临走前抢着写下的:
“规则是约束它们的唯一方式。但规则本身也是它们制定的。”
姜知许把最后这行字读了两遍,合上了记录册。
“所以病患守则是规定的。”他说,“鬼定了规则来约束自己。为什么?”
“因为不止一只鬼。”洛寒川说,“005是移植意识的那个。006是另外一只,力量更强,005用规则来保护自己不被006吞噬,也用来限制我们的行动范围。规则对鬼和人都有效——只不过鬼比我们更清楚规则是什么。”
“那000呢?”
洛寒川没有回答。但陈默替他回答了。
“所有鬼的老大。”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拖把杆从右手换到左手,擦了一下掌心的汗,“或者,是所有鬼的源头。”
办公室角落的铁柜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动。
不是敲门,不是撞击,是里面的抽屉在往外滑。那个空空如也的铁抽屉,正一点一点地从柜子里伸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它。
抽屉完全滑出来,掉在了地上。
抽屉底部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洛寒川走过去捡起来——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每一个笔画的力度都深得近乎刻进去:
“不要照镜子。”
他抬起头。
办公室没有镜子。但门口的玻璃推拉门上有一块光亮的表面,足以映出模糊的倒影。
玻璃里映出了五个人的倒影。
他们只来了三个人。
洛寒川、陈默、姜知许——和两个站在他们身后的、穿白大褂的身影。
一个戴着口罩。
一个没戴。
没戴的那个,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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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川没有回头。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暴了一下。
“走。”他说。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姜知许最后一个出来,他带上了门,手电筒的光扫过玻璃推拉门的表面——倒影消失了。门上映出的只有三个正常人的轮廓,白大褂不见了。
“纸条上的规则应该是真实的,”姜知许压低声音边走边说,“它的存在本身会暴露鬼的攻击方式。所以被藏在抽屉底层。写纸条的人——可能是之前某个参与者——在死之前发现了这条规则,但他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他把它藏起来,留给后面的人。”陈默说。
“对。就像登记簿最后一页的那句话——‘没人活下来,这次我会做得更好’。那个‘我’可能不是鬼,是人。一个在团灭之前想给下一批人留线索的人。但他不能写得太明显,否则会被鬼销毁。”
洛寒川点了点头。这个推断和他脑子里正在拼的图对得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们又经过了那个镜子房间。门还是敞开的,但里面的镜子变了。
每一面镜子的朝向都变了。
原本对着门的镜子现在斜着朝左,原本靠墙的镜子现在竖在了地上。几十面镜子经过重新排列,全部朝向房间的正中央。而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敞开的裹尸袋。空的。
洛寒川想到了什么。
“那个睁着眼睛的尸体。停尸间里那一具。”
姜知许立刻接上:“不在停尸间了。”
身后,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很多双脚同时在瓷砖上摩擦的声音——沙沙的,闷钝的,像是有十几个人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越来越近。
陈默提起拖把杆,在楼梯口站定。他没有打算跑,只是卡住了楼梯口的窄口。一夫当关,不需要万夫莫开——能挡一秒就够后面的人上去。
“快走。”他说。
姜知许先上,洛寒川跟在后面。跑到楼梯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十几具编号005的尸体正并排往前走。不是走,是滑动,脚不抬,贴着地面往前磨。最前面那一具,是那个原本躺在停尸间里睁着眼睛的尸体。
它的嘴角正在往上翘。
和走廊里那个白大褂一模一样的弧度。
陈默跟在最后,倒退着上了楼梯,拖把杆横在身前。他盯着那排近的尸体,直到它们停在楼梯口,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一样,全部定住了。
它们不追了。但也没有散开。就站在楼梯口,十几双灰白的眼睛齐刷刷地往上看着。
陈默回到候诊室的时候,拖把杆上多了一道手印——他自己的汗。
候诊室里,宋知婉已经把剩下的人组织起来,用候诊室的椅子在门口堆了一个简易的障碍物。看到三个人回来,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方婧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杂志,封面上是八年前的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单。她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但眼睛在看着所有人——不是惊恐,是警觉。刚才被攻击的经历反而让她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了一部分。
“拿到什么了?”宋知婉问。
姜知许把记录册的内容、纸条的内容、地下室镜子房间的变化全部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方式依然是巴巴的学术报告风,但这次没有人打断他,因为每一句话的信息量都大得惊人。
“所以这个诊所的鬼有两个——至少两个。”宋知婉总结,“005是主刀医生,负责搞意识移植,把某个鬼的意识塞进活人身体里。006是更强的那只,005怕它。规则是它们自己定的,对双方都有效。”
“还有000,”赵磊补充了一句,“那个‘所有人都会变成000’。”
“这个先放一放,”洛寒川说,“现在掌握的信息够我们做一件事——拟定初步的规则。”
他从姜知许手里拿过一张空白纸和半截铅笔,铺在椅子上。
“据现有的线索,我推测的规则如下。”
他写:
第一条:按时服药。服药时间未知。
第二条:不要照镜子。已确认有效。
第三条:医生查房时,不应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前两条有依据。第三条是从第一次敲门的经验反推的——它敲门之后没有直接进来,在我们不应门之后离开。所以‘不应门’很可能是一条保护规则。”
“但也有可能是陷阱,”姜知许说,“它第一次不应门就放弃了,第二天再敲的时候我们开不开?如果一直不开,它有没有权利硬闯?这条规则的前提是我们对‘查房’的定义完全不了解。”
“所以要试。”洛寒川说。
“怎么试?”
洛寒川看了看在场的六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那堆堆在门口的椅子障碍物上。
“下次它敲门的时候,我们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