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新城
这一年秋天,萧景琰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带着徐逸和六部尚书微服出京,走了三天,到了京城以西百里外的一片荒地。随行的还有工部几位主事,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摞图纸。荒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齐腰深的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树,一条浅浅的溪水绕在荒地边缘。
“这里,”萧景琰指着那片荒地,“朕要建一座新城。”
尚书们面面相觑,工部尚书斗胆问新城作何用途。萧景琰说安置流民、商贾、工匠,不是行都不是边防,是从零开始的试验城。他回头看了徐逸一眼,说城中心留一块地,不建衙门,建学堂。
一行人站在这片乱草丛生的荒地上,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尚书们的脸色精彩纷呈,有人委婉地说此事亘古未有,圣上是不是再斟酌斟酌。萧景琰说斟酌过了——斟酌了很多年。从石门镇的铁匠夜学,从城墙下年年堵年年淹的排水沟,从一本劝农书只印了千册就无法覆盖更多村镇,这些事单个看都很小,但加起来就很大。他要有一个能把它们放在一起试试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徐逸:“多年前在江南,你曾跟我说——想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办一所全新的书院。那里的学生不收束脩,收两块红薯。我当时把它当成你写在信里的玩笑。”
“我没有当玩笑。”他环顾在场所有人,“这片荒地,朕要让工部用最坚固的料、最快的工期建起来。不是为了防敌人的城墙,是为了装书院的砖瓦。”
徐逸站在荒地里,风吹得他眼眶发酸。这个地方没有三色堇,没有枇杷树,没有御猫馆和枣树。但他知道几年后这里会有。就像青溪书院当年也是一片荒地,后来有了教室和甘蔗,有了老赵和陈婶,有了一整套免费教材和一群会写信的孩子。他当年在冷宫里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说完自己都笑了,因为那时候他连一像样的擀面杖都没有。现在萧景琰把一个地球捧到他面前。不是赏赐,是请他一起造。
回京的马车上,他问了一个很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萧景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三色堇,想了好一会儿,说不太确定——不是某一刻,是很多个时刻叠在一起。石门镇铁匠的沙盘;夜学老赵说他不佩服皇帝、但佩服那个宁愿挨骂也要办自己觉得对的事的皇帝;还有江南那些信里写的——青溪书院后山新开了几亩梯田,是几个毕业学生自己开垦的,他们在田埂上刻了“青溪格物田”五个字,用的正是当年铁匠铺刻“铁、稻、信”的那凿子。他们没见过皇帝,但他们知道铁匠夜学收了废铁当束脩,知道劝农书上印着一个小小铁印,知道有个人在远方做着他们相信的事。
徐逸听完没有接话。窗外的三色堇还在往后飞驰,蓝一片紫一片。很多年前萧景琰命人在江南官道岔路口种下这些花,理由是岔路容易走错。现在他把花种到了通往新城的每一条官道旁——不是怕他走错,是怕未来那些来上学的人找不到路。
回宫后,德顺在小本上写完最新一笔,翻开扉页重新数了一遍这册笔记里的地名。从冷香苑到御书房,从江南书院到石门镇夜学,从御猫馆到青溪书院京城总院,再到今天这片还没有名字的新城。她发了一会儿呆,用铅笔在最末尾画了一条新线,箭头指向“新城”,旁边注了一行字:“地名不断增加。但故事始终是同一个——两个人一起把一个很小的善念,做成一座能装下很多人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