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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第五卷:岁岁年年

第五十一章 早朝前的战争

徐逸回京后的第二个冬天,御书房里爆发了一场战争。

战争的起因,是一双袜子。

准确地说,是一双羊毛袜。更准确地说,是徐逸从江南带回来的、织得厚厚实实的、袜口绣了只歪歪扭扭小鸭子的羊毛袜。这袜子是青溪书院厨娘王婶给他织的,一共织了三双。临别时王婶抹着眼泪说江南冬天虽然不比京城冷,但湿气重,先生要护好脚。

徐逸很宝贝这袜子。宝贝到什么程度呢?他回京以后自己只穿了一双,另外两双洗净叠好,放在西侧殿的衣柜最上层,打算等天冷再穿。

结果今天早上他发现少了一双。

他跪在衣柜前面,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件翻开,连枕头底下和床底下都找了,愣是没找到。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后脑勺磕在柜门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双袜子他明明前天还见过——前天太阳好,他还特意拿出来晒了晒,收回来的时候是两双没错。怎么今天就少了一双?

“小福子!”他捂着后脑勺朝门外喊,“谁进过我房间?”

小福子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表情诚惶诚恐:“公子,奴才不知道啊——奴才今早一直在扫院子——”

“昨天呢?昨天有没有人进来?”

“昨天——”小福子眼珠转了转,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犹豫,然后飞快摇头,“没、没有。奴才没看见。”

徐逸眯起眼睛。他太了解小福子了。这个从冷宫时期就跟着他的小太监,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珠都会先往右转,再往左转。刚才那个轨迹,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小福子。”

“奴才在。”

“你的眼珠刚才向右转了三圈半。”

“公、公子——”

“你这个习惯从冷宫时期就有。当年贤妃的馊粥送来的时候,我问你有没有偷喝,你就是这个表情。”

小福子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都在发抖:“公子——奴才不敢说——奴才真的不敢说——您饶了奴才吧——”

徐逸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让你说谁拿的。你只告诉我,你昨天看见谁进过我房间。”

“奴才——”小福子哭丧着脸抬起头,“奴才看见皇上了。”

“……”

“皇上昨儿午后进来的,说给您送点东西。奴才亲眼看见皇上夹着一个小包袱出去,那包袱的大小和鼓起的弧度——和公子那双羊毛袜一模一样。”

萧景琰。

当朝天子。

偷袜子。

徐逸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先让自己冷静了两秒,然后走出西侧殿,穿过回廊,来到御书房门口。德顺正端着茶盘要往里送,看见他的表情,手一抖,茶盏在盘子里响了一声。

“徐公子,您这是——”

“他在里面吗?”

“在——在批折子——”

徐逸推开门。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脊背挺直,手持朱砂笔,面前的折子摊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冷峻、专注、生人勿近。但徐逸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新靴子。那双靴子是前两天尚衣局新送来的,他还没穿过。今天忽然穿上了,而且靴口系得特别紧。第二,他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这不是他正常的批折效率。他在拖延时间。

“萧景琰。”

“嗯。”萧景琰头也没抬。

“你脚上穿的什么。”

“靴子。”

“靴子里面呢。”

萧景琰的笔尖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但他批折子的手没有停,只是蘸朱砂的时候多蘸了两下,把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又刮。

“袜子。”

“什么袜子。”

沉默。

“羊毛的?”徐逸走到书案前面,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前倾,目光锁定他的眼睛,“袜口绣了只小鸭子的那种?”

沉默开始从御案向整间屋子蔓延。炭盆里的银骨炭轻轻一声,像在替某人心虚。德顺在门口端着茶盘,进退两难。齐小七正好巡逻路过,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屋里的对峙,立刻改变巡逻路线绕着御书房走了。

萧景琰终于放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徐逸,表情和他在朝堂上宣布“朕意已决”时一模一样——镇定、坦然、理所当然。

“朕的脚冷。”

四个字。理直气壮。

“你脚冷你就偷我袜子?”

“朕没有偷。”萧景琰纠正,“朕是借用。”

“借用需要瞒着我吗?你前天晚上趁我睡着了翻我衣柜,这叫借用?”

“朕跟你说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朕说‘阿逸,朕的脚有点冷’。”

“我当时睡着了!”

“所以朕自己解决了。”萧景琰理所当然地说,“你教朕的——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徐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人的逻辑是闭环的:他告诉了徐逸自己的需求,徐逸没有回应(因为睡着了),于是他自行解决。在帝王思维里,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决策流程——提出问题、等待反馈、反馈未达、自主行动。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那你今天为什么穿新靴子?”

“旧靴子薄。”

“所以你就穿新靴子配我的羊毛袜?”

“你的袜子厚。”

徐逸站在书案前面,看着这个面无表情、耳朵通红、脚上穿着他心爱的羊毛袜的男人,忽然觉得又想笑又心疼。这个人是一国之君。他拥有的东西可以堆满十座库房。但他还是会脚冷。还是会在半夜翻他的衣柜,找一双绣着小鸭子的羊毛袜。还是会在被他发现之后,用上朝时的镇定表情说“朕的脚冷”。

徐逸叹了口气,绕过书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是他们共用的那张,磨得扶手都亮了——因为每次萧景琰批折子,徐逸就坐旁边看话本,一坐就是半宿。

“伸过来。”

“什么?”

“脚。伸过来。”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右脚,搁在徐逸膝盖上。徐逸低头看了看那只脚——套着新靴子,靴口系得很紧,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一小截羊毛袜的边。他认出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图案——那是王婶绣的第三只鸭子,收了边但没锁好线,鸭嘴和鸭蹼之间留了道小小的线尾。

“就一双。”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靴口露出的鸭子,声音放轻下来,“你自己那双呢?”

“昨天洗了。没。”

“你用炭盆烤啊。”

“烤焦了。”

徐逸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很后悔自己刚才进门时的气势——他不该质问,应该直接翻他柜子看看那人的旧袜子是不是薄得能透光。这个人连多要双厚袜子都不会开口,太笨了。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走出御书房。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另一双羊毛袜。同样是王婶织的,袜口绣的是一只小猫——比鸭子稍微好看那么一点,至少能看出是猫。

“这双给你。”

萧景琰看着那双袜子,没有伸手:“你不是只有两双。”

“本来是一双我穿,一双留着换洗。但你现在穿了我那双,我就只剩一双了。不如把换洗的给你——反正你也需要。”

“你的脚也会冷。”

“我脚不冷。我在江南练过,抗冻。”徐逸把袜子塞进他手里,“而且你在御书房批折子,一坐就是半天,脚不动更容易冷。我在书院上课是站着,来回走动,脚一直是热的。按需分配。”

他的手指轻轻合拢,袜子柔软的羊毛贴着他的掌心。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极快地眨了眨眼。徐逸假装没看见。这个人每次被感动了都会假装系鞋带。

当晚徐逸回到西侧殿,在自己那本《阿琰常起居注意事项》里翻开新的一页,写道:“第二十四条:他冬天脚冷。旧袜子只有一双,洗了不,用炭盆烤焦了。所以不是偷,是冻得没办法。以后每年入冬前给他备四双羊毛袜,两双厚的在御书房穿,两双薄的配靴子上朝穿。袜口不要绣鸭子——他害羞,虽然他不承认。”

写完这一条,他搁下笔,抬头看了眼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他想起王婶给他织袜子时说的那句“护好脚”,又想起萧景琰说“朕的脚冷”时的表情——理直气壮又偷偷摸摸,像只偷吃被抓还死不认错的大猫。

第二天一早,他走到御书房门口,门还没开。德顺端着脸盆正要往里走,徐逸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裹塞进门缝里。那是他昨晚连夜缝的——他缝了一只小小的热水袋,用细棉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袋口系着棉绳。里面灌的不是水,是他在炭盆里一个一个烘热的红豆。

没有署名。但他在袋角缝了只小鸭子——和他那双王婶织的袜子上的鸭子一模一样。然后他迅速退后两步,背着手站在门外,假装自己刚走到。

门开了。萧景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红豆袋。他低头看了看袋角的小鸭子,又抬头看了看徐逸。耳尖红了。

“朕——”

“不用谢。”徐逸打断他,“自己缝的。针脚有点丑,但应该比袜子耐穿。你把它放在书案底下踩着,比炭盆暖和,也不用脱靴子。红豆是御膳房找来的,我让厨子挑了最圆的那一批。”

他顿了顿:“你今天要是还脚冷,我晚上再做一双。”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红豆袋握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圆滚滚的红豆在布袋里互相挤压,发出极轻微极闷的沙沙声。红豆的热气被棉布滤过,温温地透进他掌心里。

“朕的袜子。”他忽然开口。

“嗯?”

“朕昨晚把你的那双洗了。晾在炭盆边上。今天了。”他顿了顿,把红豆袋换了另一只手握着,拇指轻轻摁过袋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你可以拿回去。”

“你穿吧。”徐逸说,“我昨晚又缝了一双。”

“缝了一晚上?”

“没有。就缝了几针。”他说完,萧景琰还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神里带着那种“朕知道你在撒谎”的安静审视。徐逸改口:“好吧,缝了半晚上。”

萧景琰把红豆袋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下面,靴子踩上去试了试。红豆在布袋里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热气透过靴底传上来,从脚底一直暖到脚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徐逸。

“还冷吗?”

“不冷了。”他坐下来,重新拿起朱砂笔,批到今天的第二份折子时忽然停住,抬头看他,“阿逸。”

“嗯?”

“你昨晚那双新袜子——绣的什么?”

“猫。”徐逸说,“和给你那双是同一只猫。绣在左脚袜口,是它的背影,尾巴翘起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德顺把红豆袋记进了自己的袖中小本:“今大寒。徐公子连为圣上缝制红豆暖脚袋一双,连夜赶工。圣上将其踩在御书案下,穿厚袜,踩红豆。批折子时脚不冷了,但批到一半会停下来看徐公子几眼,被徐公子发现后又低头假忙。红豆是从御膳房找来的,据说挑了最圆的;鸭子是照王婶袜子临摹的。老奴这辈子见过的忠臣良将不算少,但把袜子和红豆也写进爱情故事的,只见过这两个人。”

第五十二章 猫的视角

我知道你们人类喜欢看什么。你们喜欢看他们吵架。你们喜欢看他们笨拙地互相照顾。你们喜欢看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做一些蠢事。

我在这宫里住了很久了。比你们都久。我见过先帝,见过那些来来去去的妃嫔,见过无数太监宫女。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皇帝。他会在半夜不睡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奏折,一个字都批不进去。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站很久。不敢敲门。把手放在门板上,又缩回去。

你们人类管这叫什么呢?德顺说这叫“怕打扰”。我说这猫屁。他就是怕敲门以后没人应。怕那个人不在里面。

那个人当然在里面。我每天都能从门缝里闻见他——他身上有墨汁味、炭火味、还有一点点红烧肉的酱香。他和这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摸我的时候,手指是暖的。他给我喂小鱼的时候,会先把鱼在炭盆边烘一烘,说“凉的吃了拉肚子”。这个人连对我的肠胃都心。他大概心惯了——在江南心了三年学生,回京以后继续心御书房里那个不肯吃萝卜的。

说说今天的事吧。

今天他们两个在御书房里吵了一架。不是真的吵架——真的吵架会摔东西,他们不会。他们的吵架方式是:一个闷着头不说话,另一个在他旁边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然后往他桌上重重搁一碗银耳羹,差点溅到他折子上。他抬头看那碗银耳羹,又看那个人。那个人说:“你昨晚上咳了七次。七次。我数着。”

德顺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大概是“皇上您快认错”。但他没有认错。他只是接过勺子,把银耳羹喝完。喝完以后说:“有点甜。”那个人说:“甜就对了。冰糖是我放的。你不喝浓茶,总得有点糖分。”然后他坐下来,翻开折子继续批。那个人在旁边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摁下去。

就这个动作。没有道歉,没有甜言蜜语。就是把头发摁下去。但他摁完之后,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这个人连摁头发都摁得小心翼翼,像在摁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你们说他们吵架了吗?没有。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我心疼你。

我在这宫里见过很多种“心疼”。有的人心疼别人是为了让别人感激自己,有的人心疼别人是在心疼自己。只有他们俩——他心疼他是因为知道他批折子会忘记喝参汤,他心疼他是因为知道他每天在书院跑上跑下脚会冷。他们彼此心疼,却都不肯说出口,只在拐弯抹角处互相照应。

那天晚上,我趴在他们脚边睡觉。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另一个人立刻醒了。他翻过身,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口,等他的呼吸平稳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他把脑袋往他肩窝里拱,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后来我觉得那大概是“阿逸,朕后悔当年没给你换张长榻”。那个人在黑暗里哑声回了句“你换了,加长版的”。他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我知道明天天亮以后,他们又会是御书房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帝和那个研墨的先生。他们会说一些像公文一样简洁的话,会假装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每一个夜晚都没有被遗忘。它们只是被收起来了,就像他把那张加长软榻的图纸收在私库最深处,就像他把我踩翻砚台那次压坏的毛笔偷偷藏在笔洗底下。

第五十三章 书院风云

京城青溪书院开学第二年,出事了。不是坏事,是好事。书院两个学生同时考上了秀才,一个叫王阿福,一个叫李二狗。阿福是菜农的儿子,二狗是从城门口捡回来的流浪儿,当年徐逸用一碗羊肉汤把他从街上哄进书院。

放榜那天,阿福爹挑了一担萝卜来谢师,二狗娘——一个在街上给人浆洗衣裳的寡妇——在书院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拦都拦不住。按规矩,秀才公的娘亲不必向任何人磕头,但她执意要磕。书院里外三层都是人,附近街坊全跑来看热闹,卖糖葫芦的把摊子都支到了书院门口。徐逸这辈子最怕这种场面,躲在讲台上手足无措,被一群七嘴八舌的家长团团围住。宋老夫子早早躲进了藏书楼并顺手反锁了门——他比徐逸更怕这种场面。

“徐先生!您可是我们阿福的再生父母!”

“徐先生——二狗这孩子从小没爹,要不是您——”

“徐先生!这是我自家腌的咸菜——不值什么钱——您一定要收下!”

徐逸接过咸菜坛子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眼圈却红了。他想起在冷宫吃的第一顿馊饭,想起萧景琰第一次给他加的那碗红烧肉,想起江南青溪书院阿宽第一次把甘蔗戳在教室后排——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几个穷孩子有书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跪在他面前说“再生父母”。他想告诉王婶、告诉阿宽、告诉宋老夫子、告诉萧景琰——但又觉得这些话不需要说。他们都懂。

入夜散场后他靠在厨房灶台边,对着那坛咸菜发了好一会儿呆。萧景琰就是在这时候找到他的——玄色常服上还沾着御书房的墨味,显然刚到。

“今天放榜了。”

“嗯。”

“两个秀才。”

“嗯。”

“朕在路上就听说了。暗卫比报喜的衙役跑得还快。恭喜你,山长。”他顿了一下,“你眼睛红了。”

“烟熏的。”

“你没生火。”

“那就是切葱熏的。今晚吃葱油拌面。”

萧景琰没有戳穿。他只是站到徐逸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坛咸菜。咸菜坛子是粗陶的,坛口用油纸封着,扎了一圈麻绳,坛身上还有一块烧制时留下的小疤。

“这坛子很像你那只水丞。”

“都是粗陶的。都不值钱。都是别人送的。”徐逸顿了顿,“用钱买不到。”

萧景琰伸出手,把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坛咸菜,朕分一半。”

“你又不爱吃咸菜。”

“现在爱吃了。”

徐逸转头看他。这个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的学生的母亲送你的咸菜,我也想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是你珍视的东西。两人就着灶台边上站着吃完了那碗葱油拌面——用的是阿福爹挑来的萝卜打了汤。萧景琰喝萝卜汤的时候徐逸故意盯着他碗底看,他一口闷光,把碗底亮给他,没有剩。

书院考上秀才的消息传到了国子监。国子监祭酒姓程,是个老学究,一向看不起民办书院,曾在公开场合说过“书院之流,不过聚徒讲杂学,难登大雅之堂”。青溪书院的格物课教天文地理,程祭酒认为那是不务正业。学生读《论语》还要求讲水利工程,程祭酒认为这是对圣贤书的亵渎。如今青溪书院的穷小子居然考上两个秀才,而国子监同期院试通过率比往年还低了一成——这无异于往程祭酒脸上扇了个耳光。

程祭酒咽不下这口气,决定亲自来青溪书院“观摩教学”。他带了两个助教,坐着轿子从京城东城一路晃到西郊,轿帘都没掀。到了书院门口,轿帘一掀,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书院匾额,而是一个穿玄色布衣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帮学生用竹片搭水车模型。

那男人身形高大,脊背挺得笔直,蹲姿却异常自然,玄色布衣袖口沾着竹屑和泥点,正在用细麻绳固定水车的叶片。一个学生蹲在他旁边,拿着另一片竹叶比划——“萧先生,这片斜着还是直着?”他接过竹叶,调整了角度:“斜的。进水角度偏十五度,水的推力更大。”然后用手里的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程祭酒没有认出他是谁。他只是觉得这个蹲在地上搭水车的人,气场有点不对劲——明明在粗活,背影却像在指挥一场战役。但他没多想,整了整衣冠,直接往讲堂走去。

徐逸正在给高年级班讲《资治通鉴》。他今天讲的是唐太宗和魏征,正讲到魏征犯颜直谏、被唐太宗气得要他时,程祭酒推门而入。

“徐山长。”他的声音不大,但音量刚好让满堂学生都能听见,“老夫今来旁听,不打扰吧。”

徐逸放下书,站起来行了个礼:“程祭酒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坐。”

程祭酒在最后一排坐下来。他没有坐在那张刻着“萧三”的加高课桌——那张桌子太显眼,刻字也奇怪——而是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徐逸继续讲课。讲到魏征死后,唐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他忽然停住,没按讲义往下讲三镜之说,而是多问了一句。

“同学们,唐太宗为什么会在魏征死后才说出这句话?”

一个学生举手:“因为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听魏征的劝。”

“还有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因为他也是人。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对。”徐逸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惜”。“这个字,左边是‘心’,右边是‘昔’。心里想着过去的事,就是惜。唐太宗惜魏征,是惜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我让你们读这段历史,不是让你们背三镜之说的原文,是让你们记住——身边那个敢跟你唱反调的人,才是你最该珍惜的人。”

他话音落下,程祭酒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表情复杂。他当了几十年学官,听过无数堂经学课,从来没有人这样讲唐太宗和魏征——不讲微言大义,不讲君臣纲常,而是讲一个皇帝如何珍惜一个说真话的人。这个角度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心里某弦被拨了一下。

下课之后,程祭酒站在院子里,看着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散开。他看见那个搭水车的男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被一个学生拉着袖子往厨房方向走。紧接着他看见徐逸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抬手拈掉那男人发间沾着的一小截竹屑,动作和拈毛笔屑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听见那男人说:“你今天讲魏征,是不是又想起御史台那帮人了。”徐逸笑着回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推着他往厨房方向走。两个背影挨得很近,肩蹭着肩。

程祭酒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好久以前在朝堂上听过一句——“朕喜欢什么人,也要经过你的同意?”那天他站在后排,和其他人一样觉得皇上是被美色迷惑。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临走的时候,在书院门口碰到了德顺。德顺是来给徐逸送新茶的,看见程祭酒,客客气气行了个礼。程祭酒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穿玄色布衣的——是什么人?”

德顺捧着茶罐的手纹丝不动,表情纹丝不变:“程祭酒,老奴只是个送茶的。您慢走。”

程祭酒没有再问。他坐进轿子里,帘子放下,轿子缓缓往城东去。路过西郊官道旁那片三色堇的时候,他掀起轿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徐逸当晚在御书房里把那坛咸菜摆上了小方桌,两人就着腌萝卜吃了一顿夜宵。萧景琰吃萝卜的时候主动给他夹了一块,说今天比上次切得细、好嚼。徐逸没戳穿他上次偷偷把萝卜埋在碗底的事,只是把那坛咸菜放在红烧肉罐子旁边,和水丞排成一排。

“程祭酒今天来了。”

“朕知道。”

“你蹲在外面搭水车,被他看见了。”

“他没有认出朕。”

“你怎么知道?”

“朕今天穿的是旧布衣,袖口有泥巴。”他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嘎嘣脆,“在朝堂上朕戴冕旒,在这里朕搭水车。认不出来很正常。”

这天深夜,徐逸把所有学生作业批完,翻开自己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今天两个学生考上秀才。阿琰吃了一整坛腌萝卜,没有剩。程祭酒来旁听,没认出他。一切都在变,但腌萝卜的味道和那年冷宫里第一顿饭一样——是热的。”

第五十四章 新邻

京城青溪书院的隔壁,原本是一片荒地。徐逸刚接手书院的时候还跟齐小七开玩笑,说哪天有钱了把隔壁也盘下来,扩个场,让学生有个跑跳的地方。玩笑归玩笑,书院经费虽有何尚书那一仗保住了拨款,扩地还是差得远,他就没再提过这事。

今年开春,荒地忽然动工了。先是一队工部的人拿着图纸来量地,然后几辆马车拉来青砖灰瓦,再然后是木匠、石匠、泥瓦匠,叮叮当当了几个月。徐逸站在书院门口看了好几次,每次想打听这是谁家,工头都很客气地回他一句“东家不让说”。他还特意让齐小七去查,齐小七去了又回来,表情古怪——说是工部的工程,文书上只写“西郊新馆”,没有具名。工部主事被问及东家是谁时回答“无可奉告”,但脸色十分紧张。

“那就不问了。”徐逸收起好奇心,拍了拍齐小七的肩,“反正总不会是坏事。”

秋高气爽的某一天,新馆竣工。匾额挂出来了——三个字——“御猫馆”。徐逸站在隔壁门口,看着那块匾额,愣了好一会儿。不是书屋,不是书院,是御猫馆。一股热意从口涌上来,眼眶发酸。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排低矮的猫舍、一座假山,还有一株刚种下的歪脖子枣树——和宫里西侧殿那棵一模一样。十几只猫正在草坪上晒太阳,有橘色的、黑白相间的、纯黑的,还有一只白猫正蹲在假山顶上舔爪子——正是当年被萧景琰送去慈宁宫、又从慈宁宫自己溜回来的那只。

“御猫馆。”徐逸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知道萧景琰是怎么想的——这只猫是他们的猫。它见证了他们在御书房的每一个深夜,踩翻过砚台,吃光过小鱼,被抓到在龙袍上印过掌印。御猫不该只是宫廷的象征,它属于他们两个人。所以他把“御猫”这个名字搬出了宫墙,放在书院隔壁,让更多人知道——御猫不是在深宫里供着的,御猫是可以自由自在晒太阳的。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只手都拄在拐杖上——不,那不是拐杖,是徐逸专门给他找的一竹杖,杖尾包了铜。他今年入秋滑了一跤,左膝旧伤复发,太医说要多养。

“朕想着书院不能养猫。学生太多,猫容易受惊。”他拄着竹杖站到徐逸旁边,“就在隔壁专门养一个猫馆。你们书院的学生想来看猫就过来,不收钱。”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个的?”

“去年春天。你捡的那窝野猫崽被隔壁邻居投诉,你难受了好几天。朕想——那就脆建个猫馆,让它们有地方待。”

徐逸回过头看他。这个人拄着竹杖,左膝还缠着护具,站姿却一如既往地挺直。他的鬓边又多了几白发,但看他的眼神和许多年前在荒园墙下接住他时一模一样——安静而笃定。

“你去年就开始建了。”

“嗯。”

“我说想要个场,你就建了个猫馆。那我说想要个图书馆呢?”

萧景琰想了想:“朕让工部明年春天动工。”他回答得毫无停顿,因为本不需要考虑——修个图书馆和批个折子一样容易,只要他想要。徐逸想要的东西,他都想给。

白猫从假山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萧景琰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萧景琰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萧景琰,碧绿的眼睛对上一贯冷淡的帝目。然后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它现在真的不怕你了。”

“嗯。”他弯下腰,用没拄竹杖的那只手轻轻挠了挠猫的肚皮,“它知道朕是来给它送小鱼的。”

猫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德顺站在御猫馆门口,抱着新送的小鱼坛子,眼眶微红。她在袖中小本上写道:“今御猫馆落成。圣上拄着竹杖来揭匾。猫和他都不怕对方了——猫翻肚皮,他挠肚皮。其实不是猫变了,是圣上变了。徐公子改变了他很多。老奴觉得这猫馆不是养猫的,是他在跟徐公子说——跟你在一起的子,连朕这样冷冰冰的人,也能变得让猫不怕。”

第五十五章 病中

中秋节刚过,萧景琰病了。

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加上积劳。倒不很凶险,只是低烧、咳嗽、浑身乏力,需要静养几天。徐逸把书院的事托给宋老夫子,关上门照顾了他整整三天。

第一天最难熬。萧景琰发烧烧到半夜,徐逸把炭盆烧得旺旺的,他还是喊冷。徐逸把被子裹到他下巴底下,又把自己那床棉被也压上去,他还是冷。最后徐逸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住,隔着厚厚两层被子抱紧他。他的脸埋在被褥中,睫毛颤了颤,哑着嗓子说“朕好多了”——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忍不住往被角里缩了缩。徐逸就又把他抱紧了些,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第二天烧退了,开始咳嗽。太医开的药很苦,徐逸每次端着药碗走过去,他就皱眉头——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皱眉,跟他在朝堂上看到废话奏折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以前他在朝堂上皱眉是白费嘴舌,现在他在病榻上皱眉是不想喝药。徐逸发现了,每次送药之前先用温水漱好他的口,再把药碗端过去。他还是皱眉,但喝完之后徐逸往他嘴里塞一小块冰糖,他的眉头就松开了。

“朕小时候生病,母妃也会给我塞糖。”他含着冰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稳了些。

“太后给你塞什么糖?”

“不是冰糖。是麦芽糖。宫外带进来的,用油纸包着。她怕我被苦哭。”

徐逸低下头,把自己私藏的冰糖罐子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现在有冰糖了。虽然不如麦芽糖甜,但管够。”

第三天咳嗽减轻了,但身体还是虚。他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摞折子——德顺送来的,说都是急件。他拿起第一份就要批,徐逸伸手按住折子:“今天不准批。”

“朕已经好多了。”

“你昨晚上还在咳嗽。今天早上的脉象也没完全平。太医说至少再歇一天。”

“这些折子不能拖。”

“怎么不能拖?大雍朝又不是靠你一个人批折子运转的。内阁大学士们是什么吃的?让他们先票拟,你病好了再过目。”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朕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批折子。”

徐逸愣住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我病了还要批折子”。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前没有人在旁边让他不批折子。以前他病了,没有人熬药喂药塞冰糖,也没有人敢说“今天不准批”。

他伸手把折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然后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休息。今天不准批折子,也不准偷偷批折子。我会查岗。”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他的耳尖照得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徐逸守着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他了。眉骨还是那道眉骨,鬓边白发比去年密了些。熟睡时眉心那道竖纹反而淡了——大概是因为不用端帝王的架子,肌肉彻底放松下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冷宫里,他发过一次烧。那是刚穿越来没多久的事。没有人给他煎药,连口热水都没人端。他一个人裹着那床破被子,蜷在行军床上,冷得浑身发抖。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病死也没人知道。可是现在——现在他坐在这里,守着另一个人。这个人是一国之君,但也会在发烧的时候往被子里缩,也会嫌药苦,也会在含着冰糖的时候想起母妃的麦芽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沿外的手背。

“阿逸。”他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但声音已经醒了。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摸朕的手。”

“没有。”他顿了一下,“我只是看看你的戒指印。”

他轻轻睁开眼,看了眼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压痕。那是常年戴扳指留下的印子,比肤色稍浅一些,他用拇指碰了碰那道印痕,又轻轻握住他整只手:“扳指印而已。以前是扳指,现在是你。”

萧景琰病好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太后忌到了。按旧例,萧景琰去慈宁宫偏殿祭拜。和往年一样,还是一个人。不同之处在于——回来的时候和往年不一样。

徐逸在御书房里等他。傍晚时分,萧景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去之前松了些。他去太后灵前报了平安、报了北境太平、报了今年考了秀才的两个孩子,还替徐逸上了一炷香,说母妃,阿逸今年又给朕做了双袜子。他在画像前跪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以后他对徐逸说:“朕以前每次看她,都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今天去了,忽然觉得她不在了,但你看得见。”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坐下来,拿起朱砂笔开始批折子。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有雪花落下来,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天空撒盐。猫蜷在书案一角,尾巴懒懒地搭在那只青瓷水丞旁边。德顺站在门外,翻开小本子,用铅笔头写道:“圣上病愈,祭太后。回来以后说母妃应该看见他吃萝卜了。徐公子把冰糖罐子摆在水丞旁边。猫在睡觉。一切都很安静。老奴觉得这样的子可以再过一百年。”

第五十六章 两京对话

暮春三月,京城柳絮刚飞完第一轮,江南青溪书院的宋老夫子就来了。这是他头一回来京城总院做访问交流。徐逸特意在书院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从马车上颤颤巍巍下来,手里抱着个陶罐,脚还没站稳就仰头看匾额。

“山长!这匾写得比江南那块气派!”宋老夫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把门口啄米的母鸡吓得咕咕乱飞。

“宋老夫子,慢点——”徐逸赶紧上去扶。

“不慢不慢!老朽这把骨头硬朗得很!”宋老夫子把陶罐往他手里一塞,“这是厨娘王婶今年新晒的芋头,说是比去年那批更甜。她交代老朽务必亲手交给先生。阿宽今年春试没中,但不灰心,说回去继续读书,明年再考。他让老朽给您带句话——说书房后墙的三色堇开得比去年密,问是不是您让人补过种。”

徐逸接过陶罐,罐底还粘着江南的泥。江南的三色堇——他当然知道是谁种的。去年他不过提了一句“官道岔路口的花要是能连成片就好了”,今年春天齐小七就莫名其妙多跑了两趟江南,每次回来鞋上全是花粉。他没有戳穿,只是把陶罐放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和萧景琰的那只红烧肉罐子放在同一层架上,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罐口。

宋老夫子在京城书院待了半个月。这半月里,他做的最多的事不是听课,而是和德顺聊天。两个老人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一人端一杯茶,像两本活着的史书互相校对。

德顺说起当年冷香苑里的馊粥事件,把袖子里的第二本小本子拿出来给宋老夫子看。宋老夫子看完其中几页,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德顺公公,您记得比老朽还细。老朽可以补一条——当年萧三先生在江南书院旁听,有一次讲《论语》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在台下忽然站起来,说这句话应该刻在每个当官的公堂上。学生们都呆了,老朽也呆了。现在想来——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他多年的心愿。”

德顺在本子上唰唰记下这一条,又在下面补注:“宋老夫子方才提供的这条线索证明,圣上当年在书院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并非突发奇想,而是他多年来对吏治的反思。建议将此条与当年他在朝堂上驳回何尚书弹劾的事件合并归档。”

宋老夫子又说:“还有一件事。去年冬天他派人千里迢迢送了一盆兰花到江南,说是给‘江南青溪书院山长室’的贺礼。兰花盆上附了张纸条,写着‘此花耐寒,不必特护’。老朽当时以为是徐山长送的,后来翻到德顺公公的信才知道——是萧三先生送的。他怕您想家,挑了一盆京城耐寒的兰花给您寄过去。”

德顺的耳朵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在页脚用蝇头小楷注了一笔:“圣上千里赠兰,托名‘不必特护’——实则特护之极。”写完把本子合上,端起茶抿了一口。

半个月后宋老夫子启程回江南那天,萧景琰微服到书院送行。宋老夫子见了他,没有再叫“萧三先生”,只是深深揖了一礼:“先生,草民告辞。青溪书院江南分院的课桌已经加宽了,还按先生惯用的高度新打了一张。明年开春请先生再来讲《论语》。”

萧景琰回了半礼:“一路平安。”

宋老夫子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很家常的嘱咐:“先生年纪也不轻了,注意身体。膝盖有旧伤,骑马的事吩咐年轻人去做,自己别逞强。”说完又揖一礼,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鞭一扬,青布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远去。

徐逸和萧景琰并肩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道旁的三色堇开得正盛,蓝一片紫一片,从京城西郊一直铺向远方。徐逸忽然弯下腰,从花丛里捡起一片被风吹落在道牙上的花瓣,转头问他:“今天早上的紫花是不是比昨天多了?”

“朕今天早上路过的。”萧景琰低头看了眼那片花瓣,“前天夜里歪了一株,今早去扶正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徐逸全都听懂了。歪了一株,他路过时顺手扶正了——仅此而已。就像他在岔路口种花,就像他在江南行宫外种花,就像他在宋老夫子教案上批注格物课的水利模型——他做的事情从不以宣告开头,只以“阿逸可能用得着”而悄悄完成。

当晚回到西侧殿,徐逸翻开那本旧得起了毛边的《阿琰常起居注意事项》,在第二十四条“袜子”旁边新加了一句:“他在宫道旁补花,时间比我起得还早。膝盖有旧伤。下次要告诉他,宫道旁的花半夜也会自己长好——不过想想还是别说了。他不觉得这是付出,这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又翻开德顺新送来的白册子,写到纸页尽头时忽然加了一句——“其实花不会一夜之间长好,官道不会一夜之间变宽,他也不是一夜之间学会爱人的。是我们一起把荒园拾掇出来的。”

第五十七章 闲章

这一年秋天,御猫馆又添新丁。御猫生了崽——五只小猫,两只纯白,两只橘,一只黑白杂色。猫是在御猫馆的假山洞里生的,生之前谁都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小猫已经睁眼了,整整齐齐五小只挤在猫肚子上吃。萧景琰蹲在假山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有点麻,拄着竹杖缓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只黑白杂色的,为什么长得像谁欠了它钱。”

“随你。”徐逸蹲在旁边,也认真地看了一眼那只小猫——那眼神,那一本正经的小表情,和御书房里批废话奏折时一模一样。他伸手点了点小猫的脑门,“就叫小御吧,小御猫。”

御猫当了娘以后性情大变。以前那只动辄踩翻砚台、在龙袍上印爪印、偷吃小鱼的霸道猫,现在终待在猫窝边,除了喂就是舔小猫的背,谁要是敢走近超过两步——不包括萧景琰,也不包括徐逸——它就发出嘶嘶声。齐小七被它唬过一回之后每次送小鱼都先把粮放在门口地上双手合十拜了再走。萧景琰每天来御猫馆看猫的时候,总要先在假山外轻轻碰一下铜铃——御猫已经认得这个声音,知道是他来了。他蹲在猫窝旁边,低头看着那一窝小猫,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食指摸了摸黑白杂色那只的背。小猫才巴掌大,在他的指尖下微微起伏。

“好像你。”徐逸在旁边说。

“什么?”

“我说这只,长得像你。”

萧景琰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黑白分明的小猫。小猫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国家大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轻极淡的语气,对那只小猫说了句只有它能听见的话:“朕小时候也长这样。”

徐逸转过头,假装没听见。但他在心里给这一幕起了个名字——“帝王和他的迷你版历史性会晤”。

冬天来的时候,宫里出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萧景琰下了一道旨,特许御猫可以在御书房过冬。大臣们都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这些年御猫本来就是在御书房里长大的,皇上从没撵过它。但德顺觉得这事值得记录,她在小本子里写道:“圣上下旨让猫过冬。其实这道旨不必要——猫每年冬天都在御书房待着,从没被赶出去过。圣上下旨的意思,大概是觉得你一个人待着太闷,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养猫。”

新春前夕,整座宫城都忙着准备除夕宴。今年除夕宴的规模比往年又小了些——萧景琰说北境边市刚通,不宜铺张,只留了近臣和一些书院同僚。

宴席上,有人问起书院近况。徐逸站起来,代表青溪书院致辞。他没说套话,讲的是这一年书院新增了多少寒门学生、开了哪些新课程、明年的计划是什么。他话音落下,百官们看向他们。他们看见的不是被帝王纳入羽翼的男宠,而是一个并肩而坐的人,和他能力相当、心智匹配、灵魂共振。

萧景琰始终没说话,但他在徐逸致辞时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扳指——节奏和当年在朝堂上默默心算折子时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连摩挲扳指都带着一种安定的韵律,不是在忍耐,是在欣赏。

宴散后,两人沿着太液池散步。湖面结了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像一面蒙了霜的银镜。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印——是一枚闲章,青田石,印面只有两个字。

“朕刻的。”他说,“学了两年。先用萝卜练,后来用石头。刻坏了好几个。”

徐逸接过印章,借着月光看印面上的字。

“阿逸”。两个字。不是篆书,不是隶书,是萧景琰自己的手写体。他用朱砂在批折子时给他写过无数次“阿逸”,今天终于把这个名字刻成了印章。他是怎么学的?每晚批完折子以后多坐半个时辰,左手扶印石,右手握刻刀,废料堆满一抽屉。德顺说这两年宫里报废的萝卜特别多——不是御膳房用的,是皇上练手用的。

“以后你给书院写聘书,或者给宋老夫子回信,可以印这个。”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因为徐逸没有伸手接印——他攥着萧景琰摊开的手掌,低头看着他右手拇指上那些细小的刀痕。学篆刻的人初学时常常滑刀,刻刀一歪就会削到按印石的左手,他用两年把这些伤都收在手背上,从来不伸给他看。

“你学了两年。”

“朕的手笨。”

“你刻给我的章,你的手还割伤了。笨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回到御书房,徐逸翻出一块新的印泥,是德顺过年新备的朱砂印泥。他把印章蘸满朱砂,在萧景琰的手心印了一下。然后在他手背上印了一下。然后在他手腕内侧、在小臂内侧、在肩头的旧刀伤边缘都印了一下。每一枚印记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上,深浅不一,却拼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一排红色的“阿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拿过印章,蘸朱砂,在徐逸左手手背上,印了一个“阿琰”。字体和他批奏折的御笔一模一样,落笔很轻,但盖印时故意多压了半秒,让笔画像刻进皮肤里。

德顺在窗外看见这一幕,退后两步,没敢进去。但她又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背上各有一个朱砂印,仿佛交换了某种比婚书更私密的盟约。她翻开小本子写道:“今夜除夕宴后,圣上与徐公子互印名章。他刻了两年,他盖了一排。老奴觉得这两个人已经把朝廷的印章文化发展成了情侣互动。”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仰头看了看月亮,轻声说了句连自己都听不见的话:“先帝啊,您要是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笑吧。”

第五十八章 岁岁年年

除夕,大雪。这是徐逸回京后的第几个除夕,他已经不数了。不是因为子过糊涂了,是因为不需要数了。刚回京那几年,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记——第一年除夕,萧景琰在宴席上喝醉了,回御书房以后非要他讲最后一个故事,讲完又不肯承认自己醉了,把他的一只靴子搂在怀里当话本抱了一整夜。第二年除夕,他给萧景琰做了红烧肉,萧景琰吃了两碗饭,把每一块肉都嚼了很久,说比御膳房多放了一味料——问他又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

这些事他都记着。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不再刻意去记了。因为每一年的除夕都差不多——宴席、散步、回家。只是“家”这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了位置。以前他觉得西侧殿就是个住处,虽然比冷宫强一百倍,但终究是别人安排的住所。现在他还是住西侧殿,萧景琰还是住寝殿,但那张小方桌已经从御书房搬到了西侧殿,桌上摆着的两只碗——一只青花是他的,一只白瓷是萧景琰的,都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

今晚除夕宴散得早。萧景琰说头疼,提前退了席。徐逸陪他回到御书房,给他泡了杯解酒的蜂蜜水,又把他脚边那只红豆袋踩实了些。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批折子——今晚没有折子,所有部门都封印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徐逸。

“阿逸。”

“嗯。”

“朕今天在宴席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朕这一生做过最聪明的一个决定。”

徐逸停下研墨的手,转头看他。萧景琰端着蜂蜜水,低头看着杯子,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段已经发生太久的史实:“朕过很多人——该的,不该的。朕在位这些年,北境平了,朝堂稳了,御史台的人也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但那些决定,朕现在想想,都算不上‘最聪明’。朕最聪明的决定——”他抬起眼,看着徐逸,“是那天晚上走进了那座荒园。”

窗外传来第一声爆竹。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京城的上空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红的绿的紫的光映在窗纸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徐逸放下墨锭,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把萧景琰从椅子上拉起来,拉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着爆竹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但谁都没有缩回去。

“你看。”徐逸指着远处夜空里此起彼伏的烟花,“全京城都在放炮。每年除夕都这样。但今年是第一个,和你一起看烟花的年。”

“不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个是四年前。你刚回宫那年除夕,宴席上朕喝多了,你扶朕回御书房。那天晚上朕也看了烟花。”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只是那时候朕还不敢说——朕想年年都和你一起看。”

徐逸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萧景琰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冬天手凉的毛病一点没改。但徐逸的手早就被他传染得也凉了,两只凉凉的握在一起,反而感觉不到凉。远处传来报更的鼓声。新年了。

萧景琰关上窗,回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两卷黄绫封好的卷轴,把其中一卷推给徐逸。徐逸认出这种规格——这人每年除夕都会写卷轴,只是往年他只写一份,是对江山和臣民的例行文书。今年他写了两份。

他展开自己那卷。上面没有诏书格式,没有“奉天承运”,只有一行字——“第四年除夕。距离百年之约,还有九十六年。”

他提起笔,蘸朱砂,在卷轴末尾画一只小鸭子。鸭子旁边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你等会儿。”徐逸凑过来仔细端详那只鸭子,“你每年除夕都写这个?”

“嗯。”

“第一年写的什么?”

“‘第一年。阿逸回来了。’第二年写的是‘第二年。阿逸还在。’第三年——”他顿了顿,“第三年写的是‘阿逸今天做的红烧肉太咸了。’”

“第四年你画鸭子。”

“朕练了一年。”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疏,雪越下越大。德顺端了两碗消食的山楂茶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本想敲门,低头从门缝里看见地上四只挨在一起的脚——穿着同款羊毛袜,两双袜口是鸭子,两双袜口是猫。她退后三步,在本子上用冻得发抖的手写了几行字。

“又一年除夕。圣上和徐公子的卷轴已经写了四年。老奴把今年的卷轴内容补全——”

她顿了顿笔,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暖暖的,映在廊下的雪地上,铺成窄窄一条金色的路。她想起萧景琰小时候,母妃薨逝那年除夕,他一个人站在慈宁宫偏殿外面,也不哭,就那么站着。宫人问他在什么,他说“守岁”。可是守岁要有人一起守。那时候没有人陪他。

现在有了。

“距离百年之约,还有九十六年。老奴数了数,这四年里他们一起吃了数百顿饭,一起看了三次萤火虫,一起养了一窝猫,一起把‘我’变成了‘我们’。百年也不长——就是红烧肉继续烧,袜子继续织,朱砂继续画鸭子,岁岁年年。”

远处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像那年荒园里的萤火虫。德顺合上本子,轻手轻脚退开,把两碗山楂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茶汤在碗里轻轻晃了一下,不再动了。

(第五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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