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庭有枇杷树
这年初夏,江南青溪书院出了一件事——宋老夫子病了。不是大病,就是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上课站久了膝盖疼。阿宽来信说,老夫子自己不觉得是回事,还天天拄着拐杖去教室,说“站着讲课才有气势”。学生们给他搬了椅子,他不肯坐,说自己还没老到坐教的份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萧景琰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御药房挑了几味治风湿骨痛的药材,附了一小坛御药房新炼的虎骨膏,和往常一样没有落款。
阿宽的下一封信里夹了一包江南的芝麻糖,说虎骨膏贴了膝盖,老夫子说晚上睡觉腿不凉了,走路也比以前有劲。芝麻糖是师娘让带的,师娘说她算不过账、怕算错分量,这包糖就当药费。
芝麻糖在御书房的小方桌上放了好几天。萧景琰每天批折子批累了会掰一小块,嚼得嘎嘣响。他以前不爱吃零嘴,这几年被徐逸带坏了——冰糖、芝麻糖、桂花糕,什么甜的都能嚼两口。
“你说老夫子为什么不肯坐椅子?”萧景琰嚼完一块芝麻糖,忽然问。
“不是不肯坐。是怕一坐下来,就站不起来了。很多老先生都这样——他们把讲台当阵地。只要还能站,就不想退。”
“朕懂。朕也是这种人。只要还能批折子,就不想退。”
“你不一样。你是没人能替。老夫子是——他可以让我替,但他舍不得退。”徐逸走过来,把那包芝麻糖往他手边推了推,“下次给老夫子写封信吧。不是公文,就写几句——问问他膝盖好了没有,告诉他芝麻糖味道不错。”
五月末,阿宽又来信。这次的信比以往都厚。除了例行汇报书院的招生和教学情况,还附了老夫子亲笔写的一封回信。短短几行字,笔迹抖得很厉害——“先生,膏药悉已贴用,膝痛减半。今年枇杷收成甚好,已托人晒第二批枇杷膏。附上新采枇杷叶一束,可煮茶。愚生宋某顿首。”
老夫子在信里用的是“愚生”。
萧景琰把信看了两遍,又拿起那束枯的枇杷叶闻了闻,说煮茶的功夫他不太在行,问徐逸这叶片要煮多久。徐逸说煮枇杷叶茶要加冰糖。他说不用——老夫子的叶子,不苦。他把那束枇杷叶放在红烧肉罐子和青瓷水丞中间,和当年贤妃送的桂花放在一起,说御书房现在有桂花、有枇杷叶、有青溪春茶,就是没有枇杷树。徐逸说过两天在书院种一棵。
“种在哪儿?”
“御猫馆。和那棵枣树并排。等枇杷树长大了,猫可以在下面乘凉。学生也可以在下面背书。”
他当天下午就给阿宽写了回信,说京城书院种了一株枇杷苗,是江南枇杷的籽育的,等挂了果让老夫子来尝。写完又补了一句,老夫子明年春试前务必来京城一趟,路费由京城总院报销。
立秋后不久,江南又寄来一小罐枇杷膏和半斤新晒的枇杷叶。随罐附了一张便条,不是宋老夫子的笔迹,是师娘歪歪扭扭的小字——“先生,老夫子近来走路比以前快了,说膏药效果好,今年入秋膝痛减半。枇杷叶是老夫子自己上树摘的,我骂了他一个时辰。”便条背面又挤了一行:“枇杷膏里加了一点点川贝,是铁匠先生送来的。”
萧景琰把那张便条看了很久,对徐逸说师娘骂人的话老夫子肯定没听进去,下次换你去骂。徐逸说我骂人不管用,下次让德顺亲自给他扎一针。德顺在旁边听了,放下拂尘,正色道自己去江南出趟公差也可以——顺便查一下石门镇那位铁匠先生是不是又熬夜教夜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