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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第六十四章 饭桌

九月,京城书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家长——铁柱的父亲,城墙下磨了四十多年豆腐的老赵。他第一次进书院时,手里提着一板刚出锅的热豆腐,步子迈得比走街串巷时还轻,怕把泥踩进那些青砖缝里。

铁柱是去年入学的。这孩子来报名的时候,蹲在书院门口,徐逸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鞋破了,怕踩脏了书院的地。徐逸低头看了看他那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书院的地不怕脏——以前在江南,有学生把甘蔗戳在教室后排戳了大半年,泥巴比你这双鞋多。铁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进书院。

如今一年过去,铁柱从认不全自己的名字变成了能在沙盘上写“豆腐”和“水车”。他爹老赵这次来书院,不是来交束脩——铁柱的束脩第一年就免了。他是来问一个问题。

“徐先生,”老赵局促地站在讲台旁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那块热豆腐搁在讲台边上,微微冒着热气,“我家铁柱最近回家,老念叨什么‘水车’、‘排水沟’、‘城墙底下不能老积水’。我一个磨豆腐的,听不懂。但有一点我听明白了——这孩子变机灵了。以前他只会帮他娘推磨,现在他嫌磨盘转速太慢,用木棍画了个图,说加横杆能省力。先生——这是什么课?”

“格物课。教学生观察身边的事物,想办法改进它。”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他今年六十出头,满头白发,一双手被豆浆泡得粗糙泛白,指节粗大如竹节。他这辈子没有进过学堂——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六个,他是老五,爹说磨豆腐的不用识字。他信了大半辈子。直到去年铁柱回家,在地上用烧火棍写了个“豆”字,说爹这个字是你的命。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把所有的豆子都炒糊了一大半。

“先生,我能不能也报名?不是正式学生——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格物课,我是不是也能听两句?我磨了四十多年豆腐,今年六十出头。铁柱说磨盘可以省力——我想听听怎么省。”

徐逸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里给小福子推广摸鱼五式的自己。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太监们活轻省些。现在他眼前站着一个磨了半辈子豆腐的老人,他儿子在书院里学会了改磨盘——而他自己也想来听。

“能。”他说,“书院从今天起给大人也开一门课——夜学,专门的成年班。不收束脩,谁都可以来听。不过我这书院地方小,得先跟隔壁御猫馆借场地。先教你认识五个字——豆、石、磨、转、省。这五个字,和你每天活都有关。”

当晚,他对着萧景琰絮叨了一整夜,把老赵在讲台边擦手的样子从头到尾复述了好几遍。萧景琰批折子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问起这门新开的夜学。徐逸说是免费的——成年人的夜学,不收费。成年人白天要活,只有晚上有空。他们学的东西和小孩不一样——小孩从头打基础,成年人直接教他们跟手艺相关的。老赵学磨盘原理,隔壁裁缝铺陈婶学布料缩水率。

萧景琰放下笔,翻开袖子里一本暗卫刚送来的户部简报,翻到某一页,忽然问了一个让徐逸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如果她学好了,能不能考朝廷新设的官坊织造?”

徐逸愣了片刻,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前几天批复的一个折子,工部打算在京城设官营织造坊,面向民间招考织工。考不考科举没关系——这门职位不需要写八股文,只要认字、懂织造、能通过基础品行考核就可以。

“这件事已经准了。具体细则正在拟定。如果陈婶识字够用,她完全可以报名。官坊招工不限制性别——朕在批复里特意加了一条: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男女,皆可报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今晚谈论格物课一样平淡,但徐逸听出了平淡底下的不平常。他是在用制度为更多陈婶开门。御书房外秋虫嗞嗞地鸣着,他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折子。徐逸忽然俯过身去,在他鬓边极轻地碰了一下。萧景琰手里的笔停了大约三息。然后蘸朱砂继续写,手很稳,但那行字的收笔往上微微飘了一下。徐逸认得那道飘痕——那是他偷偷笑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书院夜学开课那天,来了二十三个成年人。老赵带着他的磨豆腐老伙计,陈婶带着整条裁缝街的姐妹,铁柱把自己的小板凳往后挪了挪,给老爹腾了个更好的位置。徐逸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豆、石、磨、转、省”,然后挽起袖子,从一瓢黄豆开始讲起。老赵坐在第一排,腰挺得比他在豆腐坊压豆腐时还要直。他手里握着一截儿子削好的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那个“豆”字,满头白发在油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德顺在窗子外悄悄看了一眼,写道:“今书院夜学开课。年纪最大的学生六十出头,年纪最小的还在襁褓——老赵把三岁孙女也背来了,小丫头趴在爷爷背上睡着了,醒来后在沙盘上画了颗歪歪扭扭的豆子。圣上微服站在后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但他让齐小七把御猫馆的灯笼全移到院子里,给后门照亮。他说书院灯油省着点用——其实他是怕来上课的人找不着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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