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传承
夏天将至,京城书院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访客——江南青溪书院的学生代表团。带队的是已经中了举人的阿宽。阿宽现在不种甘蔗了——家里的甘蔗地交给了弟弟打理,他自己在江南书院当了助教,一边教书一边准备会试。
“先生!”阿宽从马车上跳下来,远远就喊,嗓门比当年扛甘蔗时更大了,肩膀也宽了一圈,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常年农活的手,手背上被甘蔗叶划出的细疤还在。
徐逸站在书院门口,看着这个当年的穷学生大步流星走过来,忽然有点恍惚。当年阿宽第一次来书院,瘦得跟竹竿似的,扛着一捆甘蔗戳在教室后排,一戳就是小半年。现在他中举了,穿着青衫,腰里系着秀才的角带,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个样子——大大咧咧的,笑起来一口白牙。
“阿宽。”
“先生——”阿宽跑到跟前,忽然站住,眼眶先红了,声音也哽住了,“先生,学生来了。学生这次不是交甘蔗——学生这次是交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稿,双手呈上,“这是学生写的《青溪治学录》,记的是先生当年在江南讲课的内容。学生没全记住——记了个大概,又查了笔记,补了一些。先生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徐逸接过文稿,没有翻看,而是握住阿宽的手腕,把他拉近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胖了,也壮了,眼角有了几道细纹——二十出头的人了,早已不是那个在课堂上咬笔杆的小少年。
“长高了。”
“先生您也是——先生还是这么年轻——”
“马屁话就不要说了。吃过早饭没有?”徐逸打断他,“厨房里有蟹粉小笼。”
“吃过了——不对,刚才坐了一路马车又饿了——先生您等我,我先吃两屉再跟您汇报!”
他往厨房跑去,和当年在书院后厨偷吃刚出锅的红烧肉一样,背影像个半大小子。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书院门口,穿着一身不引人注目的玄色布衣,拄着那用了好几年的竹杖,看着阿宽跑远的背影。
“他中举了。”
“嗯。”
“他的《青溪治学录》,朕要看。”
“你看那个什么?”徐逸转头看他,“你又不用考科举。”
“朕想知道你当年在江南教了什么。”萧景琰说,“朕在信里看过,但信里写的和文章不一样——朕想看他怎么记的。”
阿宽在京城书院待了半个月。这半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青溪治学录》在京城书院的高年级班试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学生们都沉默了——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他们头一回知道江南的分院是这么办学的。一个叫铁柱的学生问阿宽:“你们在江南,格物课真的会下田看水车?”
阿宽说:“不是看水车,是修水车。宋老夫子带着我们把澉浦镇的三座坏水车全修好了。修不完不许下课。那天我修到天黑,回书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宋老夫子给我上药,一边上一边说——‘学水利不沾泥,不如回家卖红薯。’”
铁柱转头看着徐逸,眼睛里闪着光:“先生,我们可以也修水车吗?”
徐逸说:“京城没有水田。但京城有城墙下的排水沟,年年堵,年年淹。你们愿意下沟吗?”全班鸦雀无声。然后铁柱第一个站起来:“愿意。”
阿宽在边上笑了。他当年在江南,也是第一个站起来说“愿意”的人。
这天晚上,阿宽要走了,回江南。徐逸在书院厨房里忙了半下午,做了阿宽最爱的几道菜:东坡肉、葱油拌面、糖醋排骨,还用江南送来的辣椒炒了一盘辣子鸡。阿宽吃了一口辣子鸡,眼泪就下来了——一半是辣的,一半是真的。
“先生,您还是用江南的辣椒。”
“你从江南带来的辣椒,是厨娘王婶晒的。我用了一半,留了一半——等你下次来再做。你自己种的那批辣椒我也有,不过那些放别处了。”
“先生您记得也太清楚了。”阿宽低声道。他停了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徐逸站了一会儿。
“先生,学生这回过来,其实是带着任务的。宋老夫子说您一转眼在京城也待了不短的子了,江南的枇杷树已经高过屋檐了。他身体不如从前,去年冬天咳了半冬,今年开春才好。他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您有空回去看看。就看看。”
徐逸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厨房门口,和阿宽并肩站着。“明年春天,”他说,“明年春试结束后,我回去。”
阿宽走后,徐逸把那本《青溪治学录》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翻几页。不是检查阿宽记得准不准——阿宽记得很准,连他当年在课堂上说的废话都记下来了。但他看着这些文字,想起的不是讲课的内容,而是讲课时窗外连绵的梅雨和教室里阿宽在墙角的甘蔗。他提笔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话——“此书结集之,正值京城书院与江南书院互通教师。余执教江南三年,所学所获,皆由诸生反哺。教育不是灌溉,是引水——把学生引到水边,他们自会挖井。”
写完,他把笔放下,忽然想起当年在冷宫里给小福子写“摸鱼五式”的那个自己。那时候他写的东西是教人怎么偷懒。现在他写的东西是教人怎么挖井。偷懒和挖井,看似对立,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更好。